其实，原本只要那样就好了

作者：松村凉哉

第一卷

第一卷 恶魔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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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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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宛如恶魔化身的国中生控制著四名同学，还迫使其中一人自杀。

    听起来十分荒唐无稽。

    我是在十二月上旬得知这则新闻。身为大三学生，我一个人在外生活，不清楚老家的近况，所以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

    我一时之间难以置信。

    没想到昌也竟然过世了。

    昌也是一名出类拔萃的国中生。

    要举出他不擅长的事情反而比较困难。

    升上国中后，在没有任何经验的情况下，他开始打手球，升上二年级时，已经成长到被选为县大赛的最优秀选手。而且，不仅只有自己进步，他还会指导队友，仅用一年多的时间，便让原本弱小的队伍晋级全国大赛。仔细规划练习表的认真个性，与其活泼的作风受到各年龄层的喜爱，转眼间便让满是菜鸟的队伍成长到足以与强校抗衡。

    然而昌也的才华不仅限于运动能力与指导力，他最优异的地方应该说是成绩才对。他似乎拥有一般人无法匹敌的头脑，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成绩单不但全拿到满级分，即使去写以极低录取率闻名全国的高中入学考试题，也几乎拿到满分。在课堂上闲暇之余，会帮忙社团的学长姊写作业，赚取零用钱。啊，根本是超人！总是被众人赞誉为文武双全的天才。

    『菅原拓是恶魔，谁都不能相信他的话。』

    这是昌也留下的遗书内容。媒体所报导的「少年K」，也就是岸谷昌也，他在一张活页纸上写下这句话后，放在教室内的自用置物柜内。

    在急遽转冷的十二月早晨，昌也在自家上吊身亡。

    才刚过十四岁生日仅仅两个星期。

    昌也是我的弟弟。对于没有哥哥、姊姊的我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同时也是最心爱的家人。

    然而，从学校与母亲口中得知这件事的详细始末后，我感到无法接受。

    可能因为是经人转述的缘故，这件事的经过充满著谜团。

    十一月上旬发现霸凌行为，开端是名叫木室隆义的学生在网路上发文求救，声称遭到名叫菅原拓的少年霸凌。

    『久世川第二中学出现恶魔般的霸凌事件。救救我，我们四个人被恶魔所控制。』文章中详述了残忍的霸凌手段，比如吃下蝉的尸体、被迫顺手牵羊等，钜细靡遗的描述透露出真实感。

    看到令人不寒而栗的霸凌过程，许多人主动通报学校与警方，引起了轩然大波。

    接著，在骚动的隔天，菅原听到这件事后，一时情绪激昂，犯下暴力事件，印证了霸凌事件的存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教室中用水壶殴打了昌也。

    『霸凌是一项发明，是可以满足心灵的必要之恶。凭你们是无法阻止革命的。』

    菅原被带到职员室时，目中无人地笑道。

    看见遭到殴打的昌也脸上留下一道宛如烙印般的瘀青，感到义愤填膺的大人们采取了行动。

    菅原拓承认霸凌行为后，被罚停课三天，并与遭到霸凌的受害者们加以隔离。菅原受到学校重惩，昌也等人则被安排每星期一次由老师进行心理辅导。

    母亲替孩子们换过手机，定期监看菅原是否有联络他们。透过每天与儿子对话，努力治疗他们的心灵创伤。

    有所动作的不只是大人，学生群情激愤，据说曾多次对菅原拓施以精神上的私刑。由此可看出昌也的受欢迎程度。

    菅原拓无法接触到霸凌受害者，过著与全校学生为敌的凄惨校园生活。没有任何朋友，更别说是反抗的余力。

    然而，一个月后，昌也自杀了。

    菅原拓无疑是「恶魔」。

    昌也自杀后，校方与警方都无法对菅原拓予以惩治。

    因为在暴力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内，也就是昌也陷入精神异常的这段期间，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菅原没有对昌也做出任何举动。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人能够责备菅原拓。存活的三名学生口径一致地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在昌也死后，菅原连声道歉都没有表示，仅笑道：「直到最后都像个笨蛋。」

    恶魔没有受到制裁，仍在世上逍遥。

    ●

    「这样太奇怪了……」

    置身在小时候经常与昌也一同玩耍的公园，我独自啜泣著。

    公园一隅有座小山，然后在中央设有游乐设施。由褪色的塑胶组构而成，有著宛如现代艺术的显眼外观，凝聚了各种孩童喜爱的游乐设施。

    我静静哭泣，泪水宛如溃堤般涌出，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得知事件详情后，不知为何比在丧礼上时更加悲痛万分，心脏像是被人高高揪起。

    视角比小时候高出了许多，我所在的地方无疑充满著与昌也的回忆。因为气味没有改变，泥土、草地、塑胶、磨损的橡皮，以及轻柔地簇拥在身体四周的空气，与十几年前相同。我与昌也在这里玩耍嬉闹，经常玩到忘了时间。

    一思及此，不禁勾起昌也第一次喊我为「姊姊」时的回忆，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这样根本不对！」

    接著我愤怒地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不对，有可能是学校、有可能是这个世界、有可能是菅原拓这个人。

    「昌也比任何人都还要成绩优秀，个性也很善良，虽然有些嚣张，但仍是我可爱的弟弟。他不应该死，我的弟弟不应该被迫自杀，抱著委屈离开人世。岂能让菅原拓一人嬉皮笑脸地活在世上！」

    肯定哪里不对劲。

    身为大学生的我也看得出来。

    我将内心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宣泄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公园的空气吸进了肺部。

    然后紧握著拳头说道：

    「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因此，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我要彻底挖掘出那所学校发生了什么事，那间教室发生了什么事，昌也发生了什么事，菅原拓做了什么事。我要为昌也伸冤。」

    我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摊在阳光下。

    这一定是身为姊姊的我唯一能为弟弟做的。

    「昌也，等等我，姊姊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或许我是个不称职的没用姊姊，但让我努力最后一次。」

    我的声音在黄昏时分的公园轻轻回荡著。

    于是，我转身背对充满回忆的这座公园，迈出了步伐。

    我立刻便开始著手调查。

    隔天，我来到了校长室。

    我面对著校长，以昌也的姊姊的身分，用半强迫的方式要求他与我会面。学校有义务要说明这件事。

    藤本校长即将年满五十八岁。已经上了年纪，头发却仍然乌黑茂密；不知道是在从事何种运动，肌肉格外发达，胸肌与肱二头肌将西装撑得鼓鼓的。

    「我是为了调查才到学校一趟。」我缓缓说道：「所以，希望您能够一五一十地回答我。」

    藤本校长微微点头。

    「尽管问吧。我没有打算隐瞒你任何事。身为教育者，这是对受害者家属唯一所能做的。」

    此时，他一脸诧异地问道：

    「可是，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校方所掌握的霸凌与暴力事件详情都已经告诉你了。」

    「我想问的是，在我毕业之后，这所学校所导入的教育制度。」

    「哦……」

    藤本校长泛起一丝笑容。我语气严肃地说道。

    「请告诉我什么是『人格能力测验』。」

    我必须彻底剖析昌也的状况。

    于是我决定从这件事展开调查。

    人格能力测验。

    我不从事件本身，而从这个教育制度开始著手调查是有明确理由的。

    因为在有如洪水般泛滥的相关消息当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这个教育制度明显非比寻常。

    我还记得导入这个测验时，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话题。

    有评论家认为是符合时代的先进测验，有企业公开点名这所学校，媒体则形容成划时代的系统。有位知名人士表示感到「不舒服」，随即在推特上出现「伪善者」、「只会说表面话」等批评声浪。

    尽管评价不一，会受到大多数日本人的注意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人格能力测验──是让学生互相去对其他人的个性进行评分。

    人格能力测验是由两种题型所构成。

    「在这个时代，对○○很重要的是什么能力？请从以下选项中选出三个。」

    「请举出同年级中拥有╳╳的人。」

    分成这两种类。

    ○○会替换成领导者、上司、受欢迎的人等。例如，领导者需要什么能力？结交朋友需要什么能力？什么能力在园游会上派得上用场？未来想在职场上活跃，需要什么能力？诸如此类的问题。

    然后，╳╳则会替换成善良、认真、外表端正等。

    学生会写下各自的理想或是符合该理想的人选，如「领导能力必须具备勤勉向学、善良与魅力」、「同年级中最勤勉向学的人是加奈子，第二名是妙子」等。

    最后，所有答案会进行评分。具备愈多目前学生所重视的能力，分数便愈高。虽然不会公开所有学生的排名，但学生能得知自己的排名与分数。

    得知自己的存在价值。

    得知自己的人格评价。

    「当然，一开始有许多批评的声音，像是『让学生之间互相评分实在太过分了』『太不人道了』，这些意见乍听有几分道理。」

    藤本校长停下来喝了一口咖啡后，继续说道。

    「但都是胡言乱语。光靠表面话是无法在这个时代存活的。真是无聊。」

    「无聊……是指？」

    「哼，任谁都看得出过去学历至上的社会已经开始瓦解了吧？确实会因为学历而导致就业上的差别待遇，但三十年前可没有高学历打工族这一词。只要从名校毕业，各种好工作任君挑选。大学入学考也改变了，像是AO入学考试（注：没有既定考核法，由各大学、科系依照各自针对学生的就学意愿、适性以及学业成绩以外的经历、技能，综合评定合格与否）这种与成绩无关的制度，我初次耳闻时，还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呃，这倒是。」

    「随著需求的多元化、服务业的扩大以及机械化的展开，社会不再需要书呆子，勤勉向学等优点只会被黑心企业利用，当作免洗人力压榨罢了。这个时代讲求的是沟通能力。简单来说，就是人格能力测验。全端看这个能力。这不是我个人的想法，而是社会的志向。」

    藤本校长叹了一口气，同时泛起微笑。

    「光凭勤勉向学跟做事认真在社会已经上不管用了。这是个可怕的时代。批评这个测验的人是什么都不懂的蠢货，『反对人格能力测验的数值化』、『让孩子更愉快地度过校园生活』。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比较轻松。只让学生考试，以考上名校为目标，将他们推向单靠学历无法生存的社会，对他们见死不救，然后看著求职中的学生与社会新鲜人的自杀统计，优雅地享用下午茶。真是温馨的教育机构啊。」

    校长说完，发出一阵嘲讽的笑声，然后再次喝了一口咖啡。是不加砂糖与奶精的黑咖啡。

    像是为了填补这段时间的空白，「所以，您才设计了人格能力测验？」我开口问道。

    「我的学生自杀了。」他这么答道。

    他似乎也知道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于是径自说了下去：

    「十五年前，我还在担任班导时，有个女学生跟我很要好，但她升学后，在求职期间面试一直表现不佳，因此罹患忧郁症，最后跳楼自杀。」

    「……」

    「我的愿望是……打造一个不会让她想寻死的世界，为此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藤本校长首次卸下公事化的僵硬表情，脸上浮现夹杂著缅怀与遗憾的暧昧微笑。

    这个人似乎也跟我一样背负著其他人的死。然而，那双眼眸透出一抹空虚，我像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背脊顿时一凉。

    我忍不住停下了笔，藤本校长则叹了一口气，恢复原本的表情，继续说道。

    「可是，现今就算没有人格能力测验，国中生之间仍会互相评价。因为这是学力不再受到重视的时代。既然没有评分标准，只能互相评价，而我只是将那些数值化而已。」

    虽然在意校长刚刚提到的女学生，但他立刻将话题带到了测验上。

    「数值化后……让他们互相竞争？」

    「不能说是竞争，只是透过数值的表面化来产生变化。希望藉此让他们成为适应社会的人才。这是身为教育者最理所当然的愿望。」

    藤本校长的话到此告一段落。因此，我立刻将刚刚的内容全部写在准备好的笔记本上。「突然对你说这么多，你累了吧？」他对著振笔疾书的我问道。「老实说满累的。」我仅这么回答。然而，我只是因为大脑一下子无法将他说的东西归纳起来而已。

    我将咖啡一饮而尽。

    「要再来一杯吗？」校长问道。

    「麻烦您了。砂糖请放多一点。」

    藤本校长端来第二杯咖啡时，我继续提问：

    「然后呢？学生们的评价如何？实际的心声是？」

    「呃，评价不一。跟预测的一样，有人觉得处理人际关系变得轻松，但也有人因此感到无力。要举例的话，说也说不完。」

    「沟通能力有如愿获得提升吗？」

    「无法用统计来比较，但部分企业对该测验给予高评价，假设学生们前去应徵，比起成绩第一名的学生，他们更想采用人格能力测验第一名的学生。很有远见。今后应该继续向外推广──」

    校长停顿了一下，接著继续说道：

    「──总之，这个问题可以结束了吧？你是想调查弟弟的事情吧？这个测验充其量只是这次事件的背景。」

    「是的。」

    「校方无法劝阻你的行为，我们尊重家属有得知真相的权力。可是，我希望你不要触及其他学生的伤口，校方有保护学生的义务。」

    「当然，我会注意这一点。」

    「还有其他问题吗？」

    还有一个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将原子笔轻轻放在桌上后，随即抬起了头。

    「昌也跟菅原拓在测验中是排第几名？」我问道。

    藤本校长听到这个问题，也忍不住露出厌恶的表情。想必是不希望将学生的秘密公诸于世。他思考了数秒，要求我答应不对外透露后，将排名告诉了我。

    「上学期末，二年级381人中，岸谷昌也排名第四。他的朋友，同样遭到霸凌的那三人，二宫俊介、渡部浩二及木室隆义的分数也很高，在同班同学中似乎颇受欢迎。」

    「……」

    「然而，菅原是第369名。不受众人的喜爱，却仅凭一人霸凌四个风云人物。」

    藤本校长最后对我留下一个谜团。

    「菅原曾经说过：『这是革命。革命尚未结束。』」

    尚未结束？

    我追问那句话的意思，校长仅摇了摇头。

    ●

    「太可疑了！光凭藤本校长身上可疑的味道，便足以让全世界的香水店倒闭！」

    我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家里鬼吼鬼叫。将包包随意乱扔，脱下身上的御寒外套并来回甩著。发出「啊」「唔喔」的叫声，在二楼与一楼的楼梯间跑上跑下。之后，我冲进昌也尚未整理的房间，倒在床铺上，接著花了两分钟像趴在地板上游泳似的挥动双脚，试图让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

    果然不应该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

    我原本便不太喜欢藤本校长，无论过了多少年，仍没有改变。完全无法继续跟那么诡异的藤本校长共处一室。

    「可是，让我明白那所学校绝对不正常。」

    我从枕头上抬起头，回想著校长说的那些话。

    「先不论那个测验是好是坏，这不是我能判断的。可是！已经证实那所学校的环境很特殊。」

    既然如此，接下来要的做只有一件事了。

    「那么，在那种教育制度的环境中，昌也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直接去问事件的当事者事是最快的。

    然而，与昌也一起遭到霸凌的朋友在约谈阶段便宣告失败。对方父母直接了当地拒绝了我。他们正值纤细敏感的青春期，包含媒体在内，无法承受一再逼问。

    「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将真相尘封起来，什么都无法解决。」

    我回想著昌也的交友状况。

    「昌也的女朋友……不行。目前的状况很难开口问她……」

    我曾经见过对方，是个可爱到让我忍不住会吃醋的女孩子。

    可是，现在无法听取她的证词。

    「那么，要向哪个人打听才好呢？」

    我翻了一个身，环视著昌也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台笔记型电脑。是妈妈买给昌也的。明明还是国中生却很嚣张，我是升上大学后才有电脑。

    「……有查过搜寻记录吗？」

    警方已经确认过社群网站、电子信箱与资料夹，还使用资料复原软体复原曾经删除的档案。然而，警方表示完全找不到菅原拓这个人的蛛丝马迹。

    不过，或许遗漏了一些小地方也说不定。

    我跳下床，立刻开启电脑，接著点开网路浏览器，查看搜寻记录。包括成人网站在内，全都是平凡的国中男生会看的网站。

    「果然已经有调查过了啊……」

    昌也恐怕也没料到浏览记录会被复原，连自己的性癖好都得被摊在阳光下。真的很对不起，姊姊会当作没看过的。

    我承受著罪恶感，继续往前追溯。就在这时，发现了──

    『防止 窃听』

    这样的关键字。

    我整个人顿时僵住。昌也害怕被人窃听？我查看日期，刚好是六个月前。换句话说，是警方推断昌也遭到菅原霸凌的时期。窃听当然找不到防止的方法。

    「昌也……」

    人格能力测验。

    导入那种奇妙的排名系统，在学校中到底产生了什么变化？

    为什么昌也会自杀？昌也为什么会害怕被人窃听？

    菅原拓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必须调查个水落石出才行。

    我为了接近事件的核心，决定寻求「秘密武器」的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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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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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让你我产生共鸣的方法不多。

    生活称不上特别，思考也不算独特，只是太过愚昧而已。指的当然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在那个狭小的教室角落，我漫不经心地发著呆，就这样度过一天。钟声径自响起，没有任何人找我攀谈，彷佛只有自己被世界所遗忘。早上大家会讨论昨晚看的电视节目内容，中午会津津有味吃著营养午餐，傍晚回家时会找一间速食店坐下。我全都被排除在外。

    我只身一人。

    举凡桌子、黑板、铅笔盒、制服、书包、课本、体育服及笔记本，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与我存在于不同的世界。

    所以，我希望受到嘲笑。

    这么一来，我便能与你合而为一。

    我现在要述说的是我那可悲的故事。

    虽然每个人在十四岁时都像是个傻瓜，但我更是个中翘楚，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染上爱幻想的奇怪疾病。

    所以，请带著嘲笑，为我的失恋与挫折作见证。

    可悲又微不足道，以自虐而乐、一事无成的废物所掀起的小小革命之战。

    我的名字是菅原拓。

    有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在学校没有朋友，上课会变得无聊至极。

    所以，我今天仍独自待在教室，坐在阳光洒落的靠窗座位，沉浸在负面思考之中。

    今天脑内会议的议题是「你想成为世上最不幸的人还是世上排名第二不幸的人」。

    我两秒便做出决定。

    毫无疑问是「世上最不幸的人」。

    不过，真是奇妙啊，世上最不幸的人或许其实是世上排名第二不幸的人？感觉像是不符逻辑的悖论，但既然已经陷入不幸，或许不幸到极点会比较好。

    因为大家会捐钱给非洲的孩童，但全世界没有一个人会捐钱给我。

    像我这种成绩不突出、运动神经差的国中生，怎么可能交得到女朋友，包括家人在内，顶多每天没有人跟我说话，这种程度的不幸根本没人会在意。

    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在教室中只是「空气」般存在的我，得不到任何人的关爱。

    所以，我反过头去怨恨非洲的饥饿孩童。

    （不不，我知道他们也是很辛苦，可是，他们得到其他人的关爱。即使找遍全世界，也没有人愿意关爱我。这是不争的事实。啊，可恶。）

    当然，不被理解也无所谓。反正只是愚蠢的国中生在胡言乱语。

    然而，进入十月后，我的思考可说是负面到无以复加。

    所以，人格能力测验才会排倒数十三名。

    我与石川琴海交谈的那一天。

    发生那件事的二个月前。

    我所就读的久世川第二中学是以小组活动丰富而闻名。

    每周两次会将每个班级分成四人小组，共同完成简单的课题。从「久世川市的新观光设施」、「去无人岛需要携带的物品」到「取代情人节的新型商业活动」等，由抽签决定的四人小组去解答这些无法当成闲聊话题的问题。安排这堂课是为了让无论口才多么拙劣，或是头脑不灵光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有发表的机会。

    但我始终无法喜欢上这堂课，虽然不清楚原因，或许是因为小组活动充其量只是作为人格能力测验的评分参考。费尽心思只为了让别人投票给自己，让我感到愚蠢无比。

    因此，眼前的三名学生正在讨论「连锁汉堡店的新商品」这个主题，但我打死也不加入讨论。即使话锋转到我身上，我也只会回答「要看时代」、「要看场合」。我果然是个废物。

    资优生濑户口观太一开始面带微笑，有礼貌地徵询我的意见，但最后死心似的开始无视我。看似小太妹的津田彩花则是劈头便抱怨跟我分到同一组，目光不时瞪向我。

    「吶，菅原，拜托你提供一些意见好吗？」

    濑户口最后一脸无奈地看著我说道：

    「我感觉与菅原会在毫无交流之下结束剩余的国中生活。」

    「抱歉……」于是我简短道歉。因为只要道歉，便能够蒙混过去。

    正如所料，津田立刻说：「观太，别在意了。不要理这种家伙了。」被津田的强势态度压服，濑户口一脸不情愿地换了一个主题。

    抱歉，我这次发自内心地悄声道歉。抱歉让你要顾虑到我这种废物。

    最后，我们这组的结论是「马肉汉堡」，自然也是由濑户口负责发表。

    让全班最为热议的是昌也那组所发表的「格子松饼汉堡」，是用格子松饼夹著水果与鲜奶油。遭到吊儿啷当的二宫奚落：「根本不是汉堡。」昌也则用洒脱不羁的态度反驳：「有规定不准用副餐吗？」二宫拨乱长浏海，做出夸张的动作，引起全班爆笑。包括津田在内的数名女生用陶醉的眼神注视著那两人。一如往常的小组活动。

    我看著昌也，在内心咒骂他是混帐，下课后便离开了教室。

    我是在小组活动后与石川交谈，也就是放学时间。

    地点在我为了借轻小说而前往的校内图书室。明明已经十四岁，我无视于日本的文豪，净找内容简单的书来看。我是那种大声宣称「自己的兴趣是阅读」，却小声地补充「仅限于轻小说」的人。

    这年头的国中图书室会进为数不少的轻小说，对荷包不深的国中生来说，无疑是一大帮助。两个巨大的书架摆满了轻小说。我停下思考，依序抽出书架上一字排开的文库本。若封面描绘的女孩子不可爱，便会放回书架；我按照这个模式进行筛选，为在家的娱乐做准备。

    因为是放学后，或许周围有不少学生，但我完全不在乎。除了自已以外，其他人都是背景。所以，当听到有人喊出我的名字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正确来说，在小组活动以外，被人喊出名字便是很稀奇的一件事。

    「菅原你经常来图书室吧？」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回头一看，身后站著一位名叫石川琴海的同班同学。

    她留著一头乌黑的中长发，给人活泼的印象。记忆中的她，在班上总是露出娴雅的笑容。她在我的面前露出宛如孩童发现玻璃珠时的纯真微笑。

    「咦？啊，怎么了？」

    我严重结巴地问道。声音真是狼狈！

    然而，石川没有取笑我，而是一本正经地回答。

    「刚才的小组活动辛苦了。我觉得马肉汉堡是个不错的主意，但大家的反应不佳，真讨厌呢。」

    接著，她用朋友般的口吻开始与我闲话家常起来。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小组中除了我、濑户口与津田以外还有一个人，也就是石川琴海。我记得她在讨论期间净是提出「在面包里夹味噌如何」、「抹茶酱感觉很创新」一类不著边际的意见。

    虽然没有资格这么说，但我仍忍不住同情起被迫与「没意愿加入讨论的我，以及净说些古怪提议的石川」分到同一组的濑户口等人。

    「哎……熊本那一带感觉会有马肉汉堡。」

    既然对方都向我攀谈了，也不能无视她，于是我用微弱的音量答道。

    石川登时杏眼圆睁，恍然大悟地说：「这是盲点！」接著将视线移向我手上拿著的文库本，突然转移话题问道：「啊，是轻小说吗……菅原有推荐的作品吗？」

    「……」

    我彷佛要将文库本捏烂，大拇指因施力过度而变色。并不是憎恨手上的轻小说，而是无意识下的动作。我无法分辨她的意图，身为班上的中心人物，总是畅聊著乐团或是艺人等话题，却一直找我这种阴沉的人闲聊的理由。

    宛如被逼入绝境的野兔，我进入了警戒状态，但石川却仍像是搞不清楚状况，一脸不解地歪起了头。

    比自己还要高耸的书架挡在身后，置身在图书室的阴暗一隅，我们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仅注视著彼此。

    「……我单纯只是想跟你聊聊而已。」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石川，接口说：「我想要向菅原拜师学艺。」

    「啊？」

    「恳请收我为门徒。」

    我完全跟不上状况，石川无视于一脸困惑的我，突然深深低下头，露出优美的颈项。怎么回事？这是女孩子之间流行的游戏吗？搞不懂耶！

    「拜……拜托你先抬起头。」

    若被人撞见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感觉会让我惹祸上身。于是我死命地拜托她，似乎是被我的窘态逗笑，只见石川笑著起身。

    我发出了堪称是今年最沉重的叹息声，开口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石川这才终于像是发现自己没有说明清楚，「啊」地轻呼一声后，表示「因为菅原是很厉害的人」。

    「厉害？」

    「嗯，刚刚的小组活动也是，始终贯彻著孤高，感觉完全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应该说不会随波逐流吗？」

    「不……我并没有那种意思……」

    「并没有？」

    「单纯只是没有朋友而已……」

    …………真亏我回答得出来。

    然而这是事实，所以也无可奈何。若像我这种人称得上厉害，那石川就是千年才会出现一次的怪物了。

    石川摇了摇头。

    「啊，不，虽然你确实朋友不多，那与这件事没有关系。再说你感觉也不想结交朋友，应该说你不会刻意去迎合别人吧？完全无视其他人的评价！你给人这种感觉。我觉得很帅气，让我忍不住崇拜起你。」

    听起来很夸张，但我完全没料到会被她这么形容。

    一年之中不曾被人称赞过，我在内心感到喜悦。不过，换句话说──

    「我还是会在乎其他人的评价。」我答道。

    「比方说？」石川问道。

    「刚刚你称赞我『很帅气』，让我很开心。」

    我这么回答后，只见石川轻笑出声，接著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我的胸口，我顿时重心不稳，石川则径自说道：

    「我指的就是你这种不爱慕虚荣的个性。不过，好像不太一样。走在路上偶然在地上发现五百圆硬币，类似这种感觉吧？跟我或是我们不一样。所以……我很羡慕菅原。」

    她说完令人摸不著头绪的比喻后，并迂回对自己嘲讽了一番，但她的语气并没有因此变得沉重。石川说那段话时彷佛在开玩笑。

    在我追问下去之前，「琴海，你在哪里？」「是迷路了吧。」从书架的另一头传来几个女生的声音。石川似乎是与朋友一起过来的。石川也吓了一跳，回头看向声音的方向。她是擅自跑来找我，还是真的只是迷路了？

    我微微举起手，仅表示「她们在叫你，拜拜」。

    「下次再拜托你收我为门徒。」石川说完挥了挥手。「暂定师父，下次再聊。」

    我在内心吐槽那是什么称呼，同时对内心涌上的感觉感到困惑。

    与石川道别后，我莫名产生了一股失落感，或者说是松懈后的浮躁感，而且与不熟识的人讲话会感到疲劳，让我有种复杂的心情。

    于是我决定先离开这里，而石川最后对我说出奇怪的一段话。

    「菅原。」

    「……怎么了？」

    「若让你摸我的胸部，下次的人格能力测验可以投给我吗？」

    「啊？」

    是我听错了吗？

    突然被对方这么一问，我当然回答不出话来。

    见到我不发一语，「开玩笑的。」石川这么说完促狭地笑了出来，接著快步离去，不久消失在书架的另一头。

    虽然忘记了名字，我国小时曾经邀一个同学一起回家。

    对方却回「我不想跟你来往」。

    所以石川肯定误会了，我甚至觉得她很愚蠢。

    不可以羡慕我这种人。

    我的确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那种东西只勾得起我微乎其微的兴趣。虽然微乎其微，但简单来说只有那种程度而已。

    然而，她不知道我为何变成这样。

    她不知道我的人格能力测验排名。

    既然一无所知，她大可叫我「废物」，不应该跟我这种人来往。

    即使换位子时没有人会通知我，即使上体育课时没有人愿意跟我一组，即使没有人会邀请我去参加园游会的庆功宴，即使没有女孩子会记住我的名字，即使小组活动时没有人会指派我工作。

    即使是个废物，即使是第369名，只要无视其他人的眼光，我便能苟延残喘下去。

    『哈啰，有听见吗？』那天傍晚，我收到了这个讯息。

    我的父母都在上班，总是到深夜才会回家。

    加上我没有兄弟姊妹，所以回到家必定是一个人。虽然跟在学校没有什么两样。

    小学时，周遭的大人总是自作主张担心我，但被他们同情反而更让我感到厌烦。一旦习惯一个人吃晚饭后，很快便能适应，尤其是从小便过著这种生活。

    我将高丽菜、洋葱与五花肉加入味噌一起拌炒，在另一个锅子放入青葱与鸡骨煮汤，搭配刚煮好的白饭；父母的份则是用保鲜膜包起来，放进冰箱。

    接著独自在面积超过十坪，有格调的整齐客厅阅读轻小说。这就是我的日常生活。

    当轻小说看到剩下一半时，放在窗边的电脑突然发出叮咚的声音，于是我走向液晶萤幕，发现是小索传来的讯息。聊天视窗上显示著格外开朗的问候。

    「小索，好久不见。你好像说过会忙到昨天？」

    我将文库本丢到一旁，用盲打回覆他，对方也立刻回覆。

    『不不，我的事情不重要，因为不值得一提。话说回来，告诉我你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趣事吧。』

    一如往常的一句话。

    已经认识超过半年，我们偶尔会联络彼此，但小索绝口不谈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对他的性别、年龄跟职业都一无所知。

    我是在学校上电脑课时认识他（虽然不知道是性别，总之暂称他）。在每周一次的资讯教育课上偷偷上网，于偶然进入的匿名聊天室中认识他。

    我记得是对方先主动攀谈。聊了几次后一拍即合。

    他很乐意去当别人的听众。

    所以，我一如往常告诉小索今天发生的事情。他似乎对石川特别感兴趣。因为不能说出本名，所以我用I同学代称。

    『I同学啊，若你与她的谈话内容属实，你果然是废到不行的人。』

    电脑上出现一段毫不留情的毒舌言论。与平常一模一样。

    『无论被对方如何评价，都不会有所动摇。你伪装成这样的人，却因为被同班的女生攀谈而沾沾自喜，结果你也只是平凡的国中男生啊。啊，真丢脸、真丢脸，假设废物也有美学，你没资格拥有。』

    「我不认为自己是特别的国中生，我没有在追求什么美学。」

    不过，我有沾沾自喜吗？不，或许被他说中了也不一定。

    『哎，你丢人现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你超级烦耶，我有自知之明。」

    『总之最重要的是你的想法。你对I同学有什么想法？不，你不用说我也能够想像得到。你对她有非分之想吧？废物真是可怕，性欲过剩却没有对象。现在出现了一名候补，立刻便蠢蠢欲动了起来。』

    「……」

    我默念了那段话三遍，然后发出声音再念了一遍后，我离开座位喝了一杯麦茶。接著走到洗手间，将水龙头转到最大，用大量的水洗脸。

    理由很简单，为了掩饰内心的动摇。

    小索的推理几乎都猜中了。可恶，废物的行为模式似乎很容易被看穿。真是单纯的生物，难不成是草履虫？

    「你有什么意见吗？」我只能硬著头皮打出这段话。

    小索立刻回覆了我。

    『真是的，你难道不会想当个有美学的废物吗？意志力有够软弱。像是受到辱骂也不会迎合别人，被可爱的女孩子示好便甩对方巴掌，用下流手段谋取金钱与权力，恣意践踏穷人。』

    「等等，这些哪里是美学了？」

    『全部都是。』

    「你当真？」

    『我很担心你。你到底想不想被女孩子喜欢，你要孤芳自赏一辈子吗？』

    「我懂你的意思，不，其实我连一半都无法理解。」

    『没错，一半。你的国中生涯只剩一半了。你若有什么烦恼，欢迎随时找我聊。所以，你不妨也思考一下自己的生存方式如何？』

    「唔……」

    要怎么去思考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瞪视著视窗思考，却始终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只好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小索几岁了？高中生？社会人士？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真无言，你打算转移话题吗？』他立刻回道。彷佛可以透过视窗听见他的叹气声。『改天再告诉你我的事情。那么，再见。』

    小索敷衍我的问题，从聊天视窗上消失。

    到底是谁在逃避啊，我在无人的客厅暗自吐槽。

    ●

    我偶尔会去想像昌也会有什么想法。

    若我去问他，他会给我建议吗？

    不介意的话，请告诉我。

    请告诉身为盟友的我。

    ●

    那是五天后发生的事情。

    这个现象不知道有没有名称？大家应该都有经验吧？与认识的人明明至今不曾在路上巧遇，却因为某些原因而使巧遇机率莫名上升。

    总之，我与石川再次相遇了。

    她流下了眼泪。

    或许会感到意外，但我每个月会去街上的天文馆两次。重点在于，我对星星并没有兴趣，也不会刻意去欣赏夜空，甚至忘了星座盘的使用方式。换句话说，我只是单纯喜欢天文馆。理由不值得追究，反正追问下去，或许只会激发我独特的废物思考模式。

    置身在圆顶观测台之中时，会让我想忘却一切。

    我甚至想要忘记「想要忘却一切」的这个愿望。

    所以我在天文馆中看见石川完全是出于偶然。

    石川在投影机的另一端。我是在播放期间发现到她。可能因为是平日，或者是科学馆已经荣景不在，客人非常少。馆内只有我跟石川而已。小小的半球形天花板映照著无数的繁星，围绕著我们旋转。

    银河飘向她的正后方，照亮了她的脸庞。

    石川的脸庞隐约反射著盈光。

    我思考著原因，等到归纳出答案时，已经结束播放。

    「你为什么在哭？」

    于是我开口问道。与学校时不同，我说出这句话没有结巴。

    石川似乎也已经发现到我，没有特别表现出惊讶的模样。

    「我没有在哭。」

    她用认真的眼神回答我。

    我不明白她的回答。

    明明哭到脸颊上布满泪水。居然还不承认。

    「怎么看都像在哭。」

    「你看错了。」

    「你刚刚抽噎了吧？」

    「你多心了。」

    「你敢向天文馆之神发誓吗？」

    「当然敢。」

    她始终不肯承认。全身颤抖著，双手紧握成拳头，用力抵在双膝上。

    率先放弃的人是我。因为证明石川有哭对自己也没有好处。不如就当成石川没有哭。啊，真是美好的世界。

    于是，我从观众席起身，绕过投影机走向她，然后从书包中拿出一片巧克力，递给了她。

    「给你，因为吃东西时很难哭出来。」并补充道。

    难道我就说不出体贴一点的话吗？我忍不住吐槽自己。

    想当然耳，石川没有回答，但收下了我的巧克力。

    我看见她收下巧克力后，转身火速离开现场。做这种有违自己的事情，实在很难为情。但世上没有人不曾做过有违自己的事情吧？

    真是做了一件稀奇的事情，我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走向出口。

    这时，有人握住了我的右手。从指尖传来温暖的体温。

    我回头一望，只见石川的眼眶泛著泪光，目不转睛注视著我。接著，用宛如幽魂的微弱声音说道。

    她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圆顶观测台之中。

    「我真的很羡慕菅原……」

    她在说谎。

    我立刻看出那是谎言。只是不经意说出的话。因为石川不可能会憧憬我这种废物。在世界上，包括捐赠钜款给非洲孩童的人，没有人会关爱我。所以她不可能会羡慕我。

    我一定会被小索嘲笑，他会说废物就是这么单纯。

    可是，即使是显而易见的谎言。

    人格能力测验第369名。

    人格不被任何人承认的废物。

    以及哭著表示「羡慕」我这种废物的石川。

    以上是岸谷昌也去世的两个月前，发生在郊外天文馆的邂逅。

    我究竟做出了什么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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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秘密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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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轮到秘密武器出场了。

    于是，我不断对著手机喊著「纱世世、纱世世、纱世世、纱世世、纱世世、纱世世、纱世世」。应该喊了数十次左右，对方却一直没有反应。真是没办法，喊到一百次好了。

    因为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已经打给班级名册上的所有学生，拜托他们提供任何蛛丝马迹给我，但遭到所有人拒绝，使得我立刻便陷入了困境之中。

    然而，我将目前所知的事件依时间先后排列，发现光凭现有的情报，根本无法推论出事情的真相。

    ①校长导入奇妙的人格能力测验。

    ②十一月，网路上的爆料加上菅原引起的暴力事件，证实昌也等四人遭到一名同班同学霸凌。

    ③校方与受害者母亲决定对菅原拓做出处分，并加以严密监视，努力将他与昌也等人进行隔离。

    ④十二月，昌也陷入精神异常，随后自杀。

    叫人怎么推理，情报少到让我忍不住想怒骂。

    最令人摸不著头绪的是三到四之间，菅原拓到底是如何将昌也逼上绝路？不搞清楚这件事的话，便没有人能够责备菅原。

    即使一直联络不上对方，陷入山穷水尽的我仍决定向外号「纱世世」的秘密武器纱世求救。我与纱世就读不同所大学，但我们是从小就认识的儿时玩伴，在国小、国中到高中的一路上，她经常会对不擅长念书的我伸出援手。

    『吵死了！不要留像诅咒般的留言给我，笨蛋！』

    当我念了一百次纱世世之后，对方终于回话了。是平常那个粗鲁的声音。

    『而且，为什么你一打来只顾著喊「纱世世」？』

    「纱世世，听我说，纱世世。」

    『无视我吗？』

    「你知道我弟弟的事情吧？我现在正在调查那件事……」

    之后我将透过媒体与父母得知的情报一五一十地告诉纱世。我将没有整理的情报一股脑向她倾诉，说著说著连我自己都感到混乱了，但纱世听完后，表示已经明白状况。

    『哎，我有在看新闻，所以知道事情的大概。』

    「我想听纱世世的看法。」

    我说完之后，话筒却一直没有传来声音。对方好像也感到烦恼，不久传来沉重的叹息声。

    『这充其量只是一般人的看法喔。』纱世先提醒我这一点。『按照常理来看，昌也等人不太可能遭到菅原霸凌吧？』

    「……什么意思？」我一头雾水地反问。

    『呃，不要生气喔。我只是觉得像昌也那样的人，不可能会畏惧区区一个国中生。菅原说出「霸凌是一项发明」那种火大的话，是为了让自己受到注目的演技。幕后黑手应该另有他人吧？』

    「幕后黑手……虽然有这个可能性，可是，有一点便显得很奇怪。」

    虽然我认为这个论点不差，但有个疑点。

    「假设有幕后黑手，但为什么昌也的遗书上只提到菅原？」

    没错，所以才很困难。先排除连昌也都没有看出幕后黑手存在的可能性，代表名叫菅原拓的这名少年是「独自」进行霸凌。而在自杀前的一个月，这名国中生受到严密监视。

    陷入穷途末路的我叹了一口气。纱世似乎也一样，从话筒传来熊般的吼叫声。

    『啊，不懂。完全不懂。吶，除了昌也以外的三名霸凌受害者不是有向校方坦白？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表示遭到菅原拓霸凌，但不清楚暴力事件后的状况，他们只说了这些。他们好像在害怕什么，表示只能透露这些。」

    『这样啊……』

    「果然只能向内部的学生打听了啊，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告诉我菅原拓与昌也的关系。」

    『对啊……菅原拓啊……』

    纱世顿时停下话语，陷入了沉默。她似乎进入了沉思，她有时会突然不发一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大多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因此我只能用大拇指戳著手机外壳来打发时间。

    片刻过后，『好！』从电话另一端传来下定决心的声音。

    『香苗，让我也协助你调查这件事。』

    从话筒传来纱世的呼吸声。

    『我也陪昌也玩了不少次，岂能让他死不瞑目。』

    「喔喔，怎么了吗？我原本便打算拜托你。」

    『呃……因为我对这件事也有一些想法，而且，总觉得……』纱世欲言又止，最后说：『最重要的是，我很担心你。』

    这句话从平常个性豪爽的儿时玩伴口中说出，显得过于温柔，让我感到有些惊讶。

    「……让你担心了。」

    『……我很担心喔。儿时玩伴的弟弟过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没有在强颜欢笑吧？』

    「嗯，有一点啦。」

    『不要逞强，难过的话就跟我说。你在社群网站发的推特好像从去年开始一直很忧郁。吶，我有听说你失恋了。』

    「喔……谢谢你。不过不要紧的，现在昌也的事情比较重要。」

    『这样啊……那么我要来认真一下了。』

    可以想像出纱世在电话另一端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嗯，不禁庆幸能有这么一位知心好友。同时，得到了强力的帮手。

    我感到内心涌上了一股暖意，向她道谢完便挂断了电话。

    在纱世决定协助我的两天后，她再次打了电话过来。

    『虽然得不到家属的同意，但似乎有学生有意愿透露。』

    跳过「喂」，纱世劈头就说出那句话。然而，那句话正是我最期待听到的。

    「咦？所以是？」

    『事情谈成了。对方表示今天放学后愿意出来见面。你能去吧？』

    「当然！不愧是我的秘密武器。」

    细问之后，得知这位久世川第二中学的学生似乎是纱世朋友弟弟的朋友，而且是昌也的同班同学。没想到找到了如此关系密切的人，纱世果然拥有我所没有的人脉。

    「没想到你谈成了。我每次表示我是昌也的姊姊后，便会立刻遭到对方强烈回绝……」

    『你太老实了……因为会觉得压力很大吧。』纱世错愕地说道。『不过，这下子便能打听到大人不知道的事情了。或许这位同班同学知道些什么。』

    「嗯，像是充满谜团的霸凌真相……」

    『交给你了，轮到你问出真相。』

    我点了点头，再次道谢后便挂断电话。

    我走向客厅，决定泡杯咖啡，先将询问事项整理起来。我目前从租屋处搬回老家。大学三年级下学期几乎没有课，而且要调查昌也的事情，最好离久世川第二中学近一点比较好。

    我回想著家里的咖啡豆放在哪里，走下楼梯后，发现妈妈在客厅。她将一头长发束起，面向电脑，正在努力打字。

    「妈妈，你在做什么？」

    我问道，母亲则抬起头，露出疲惫的笑容。

    「联络网。」

    「什么的？」

    「学校督促会。还没决定名称，但为了不再有下一个像昌也那样的受害者，必须要督促久世川第二中学才行。因此，我必须以身作则。」

    自杀学生的母亲的确有充分号召力。即使昌也已经不在，母亲仍想要改变学校。母亲用生疏的动作打著字，昌也过世后，那张侧脸显得衰老许多。

    「必须给予菅原拓严厉的惩罚。恶魔必须受到制裁。」

    她充满怨恨地喃道。

    「昌也被那家伙害死了，但是我与恶魔的抗争尚未结束。我绝对不会原谅他，我绝对会摧毁他，我要将他逼到走投无路，让他痛不欲生。」

    这些话感觉不像会从母亲口中说出，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顿时回想起菅原拓的那句话。

    『革命尚未结束。』

    事件是否真的已经落幕？或者才刚掀开序幕？

    我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纱世介绍给我的人名叫加藤幸太。

    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豆芽菜。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符合这个形容的人，让我忍不住想将约定地点从咖啡厅改成牛肉盖饭店。首先要补充体力才行！骨瘦如柴的细长四肢，没有血色的脸庞，总是半开的嘴，左右不对称的眼镜。只能用豆芽菜来形容。

    我带领著他走进陈设精致、散发著古典氛围的咖啡厅。一杯咖啡要价六百日圆。昏暗的店内采用间接照明，我们在最里面的位子坐下。

    他点了热柠檬汁，我则点了热咖啡，饮料送来后我结束闲聊，开始向他提问。

    「首先，什么都好，可以告诉我，加藤你对那两人的印象吗？岸谷与菅原在你眼中的印象。」

    我从这个问题开始问起，加藤则是轻叹了一口气。

    我决定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虽然菅原拓隐约给我个性顽劣的印象，但我想要实际确认这一点。而且，我不知道昌也在学校的状况。

    「阿昌，啊，是岸谷昌也的绰号。那家伙简单来说就是个风云人物。只要有活动，他肯定会被推派为总干事，成绩也相当出类拔萃。所以，那家伙十分受到大家的欢迎，我当然也很崇拜他。一开始完全无法想像阿昌是霸凌的受害者，无论是加害者或是受害者，那家伙与霸凌完全扯不上关系。」

    「嗯，真厉害啊。」

    正如我所料，与昌也在家的感觉没有什么不同。

    「那么菅原呢？」我继续问道。

    只见加藤皱起眉头，语气缓慢地说道：

    「嗯，呃，菅原……要怎么形容才好。说是阴沉的家伙好像不太贴切，个性也称不上开朗，但并未受到班上排挤。总之就是没有存在感，应该是教室中最不起眼的人。」

    「嗯？」

    这个回答让我感到意外。从新闻与校方得知的消息，他应该是更加目中无人且性格乖僻的国中生才对。我用手势打断加藤的话。

    「不起眼是什么意思？与媒体形容的恶魔不同。」

    「啊，他确实很诡异，让人难以捉摸。可是，他不是那种不良少年。他成绩差，也不擅长运动，是在午休时间会一个人阅读漫画与小说的文静学生。」

    「还有……其他的吗？」

    「我想想，还有他感觉对周遭的人不感兴趣，应该说打从心底对其他人没有兴趣。跟他说话只会遭到无视，跟恐人症不太一样。所以，他或许真的是恶魔，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加藤之后不断强调菅原拓给人「不舒服」的印象，不久停下来喝了口热柠檬汁润喉。

    这段期间我看著笔记本，思考著菅原与之前所知的反差。反差实在太大了。菅原拓不但是恶魔，还会一副高高在上地说出「凭你们是无法阻止革命的」一类的话。结果，他其实是个不起眼的学生？这个落差是怎么回事？

    这一点让我感到很在意。然而，推理先摆在后头──要进入正题了。

    我简单地做了一下笔记，接著深呼吸。将氧气送到大脑后，我决定直捣事件核心。我下定决心后，重新握好原子笔，开口说：「那么……可以告诉我霸凌的事情吗？」

    然而，跟斗志高昂的我相比，加藤却表现出暧昧的反应。他一脸抱歉地回答。

    「……我不太清楚霸凌的事情。」

    加藤低著头喃道。

    「什么意思？菅原用水壶打人后，这一个月内表面上没有任何异状？」

    我提出更具体的问题。

    然而，他再次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包括这件事在内，在暴力事件揭发霸凌的存在之前或是之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目击过现场。」

    「…………咦？」

    我手里的笔记本差点要掉在地上。然而，我努力握住笔记本，并从桌子探出上半身，注视著加藤的脸。

    然后茫然不解地问道。

    「什么意思？网路上的爆料文章说他们被迫吃蜜蜂的尸体，还用针刺他们的背部……」

    「我的意思是没有任何目击者。别说是目击了，他们完全没有遭到霸凌的迹象。直到网路上的爆料文章出现之前，不，即使在爆料文章引起轩然大波之后，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在菅原用水壶殴打昌也之前，全班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霸凌的迹象。」

    「……唔。」

    怎么回事？

    我著实陷入混乱。

    在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一个人霸凌四个风云人物？有可能办得到吗？

    太荒唐了。风云人物只要稍微露出忧愁的表情，立刻会引起同学的关心，他们随时都能找人商量。这个状况太不可置信了。

    我莫名感到愤怒，将放在旁边的砂糖丢了两颗在咖啡里。虽然变得很甜，但我原本便嗜吃甜。想让思路能够更加清晰。

    我喝了一口咖啡后，询问加藤：

    「……真的有霸凌吗？」

    「算是有蛛丝马迹，应该啦。阿昌的体育服曾经被人剪破……」

    「只有蛛丝马迹啊。」

    「而且，阿昌、阿俊、阿隆跟浩二这四人声称遭到霸凌，菅原也承认这件事……既然加害者与受害者都这么说了，我认为确实有这回事。」

    我能做的只剩下叹气了。

    原本以为可以稍微接近真相，却完全失败了。这当然不是加藤的错，可是我不禁有些失望。

    从受害者家中、电子邮件与手机找不到任何线索，所以警察与学校会感到束手无策。找不到菅原拓将昌也等人逼上绝路的决定性证据。

    既然加藤对霸凌一无所知，便不好继续追问下去。只剩下确认事项而已。我的心情犹如负责战败处理的投手。

    我向加藤逐一询问事先写在笔记本上的问题。

    「呃，那么，请告诉我在暴力事件之后，也就是菅原用水壶殴打岸谷之后的状况。听说菅原遭到孤立。」

    「呃，原本菅原便不与人来往。啊，不过，他好像遭到部分女生霸凌。因为激怒了阿昌的粉丝，或者应该说是同伴才对。哎，不过最不堪的应该是那件事吧，电视新闻只有抨击学校处理不当。」

    「嗯？没有报导吗？」

    只见加藤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

    「菅原被罚一个星期必须在校内下跪示众。」

    我再次发出错愕的声音，整个人僵住。另一件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意想不到的情报。不，我确实耳闻过片面的消息。

    学校与监护人对菅原拓做出严厉的惩罚。

    然而，我不晓得是这么残忍又偏激的惩罚。

    「好像是学校与监护人共同做出的决定。整整一个星期的午休时间，他必须从三年级的教室开始跪到一年级的教室。状况有些惨烈，因为霸凌主谋者被迫在全校师生面前受到惩罚。」

    「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不，麻烦加藤你将你所知的状况告诉我。」

    「大概是害怕菅原吧？因为他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觉、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情况下，欺负四名同班同学。而且只要全校师生都知道菅原的长相，大家便能够监视菅原。」

    这么说的确有道理。透过学生去监视菅原，可以杜绝老师无法发现的霸凌。

    但有必要在校内下跪示众吗？

    这么做合理吗？这样似乎太过──

    我压抑著想要催促对方说下去的冲动，继续问道：「那么，从下跪示众到昌也，啊，是岸谷自杀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吗？」

    「没有发生特别的事。只知道阿昌的状况愈来愈奇怪。感觉开始回避人群，也不太会笑了。」

    「是因为菅原做了什么吗？」

    「我不是说了没有人知道吗……大家当然是站在阿昌那一边，是菅原的敌人。结果阿昌却愈来愈不正常，只能推测是菅原做了什么……」

    不正常这个形容让我有些不满，但我没有暴躁到会因此生气。于是我继续问道：

    「看见这个状况，周遭的人是怎么处理的？」

    「当然是很担心，被菅原殴打后留下的瘀青让人不忍卒睹，于是大家开始集体霸凌菅原，努力让菅原远离昌也等人。全体师生都在保护昌也，对抗菅原。」

    「全体师生……真的没有人站在菅原那一边吗？」

    「不……不是，我这个形容太夸张了。我想一定也会有人同情菅原的遭遇。」

    同情菅原？

    「为什么？」我试著询问。语气不小心强硬了起来，我对此感到抱歉。因为我有预感事态即将出现重大的突破。

    加藤有口难言地低下头。

    「呃，不知情的高年级学生或低年级学生或许会这样想。菅原下跪示众这件事的冲击太过强烈，有人因此误解也不奇怪。况且，除了二年级以外，还是有些人不喜欢阿昌。」

    「嗯？为什么岸谷会被讨厌？」

    接著加藤说道：

    「阿昌的母亲满出名的，就是新闻上常提到的怪兽家长。她三不五时会对上课内容、考试评分方式提出抗议。知情的人似乎对这件事颇为不满。」

    我不曾耳闻过这种事！

    「……原来岸谷的母亲这么过分？」我尽可能压抑住情绪说道。今天净是打听到这种消息。

    「嗯。因为她是PTA的副会长，阿昌好像也很讨厌她。阿昌没带东西遭到责备，或是身上有擦伤，她会立刻向校方投诉。身上的擦伤明明是在家里造成的，却归咎到体育课。阿昌自己好像有在刻意隐藏，但一被发现，校方立刻会遭殃。」

    「……原来如此。」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顿时感到口乾舌燥。

    我就读高中的期间，妈妈应该还很正常。我升上大学后，离开老家的这三年来，母亲似乎性情丕变。

    脑海中顿时闪过数小时前坐在桌前咒骂著菅原拓的母亲身影。

    于是我产生了确信。罚菅原拓下跪示众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的母亲。是变成怪兽家长的母亲对菅原做出不当的惩罚。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件事的肇因是出自于妈妈？

    我必须向妈妈亲自问清楚才行。她在这件事上面不单单只是相关人士这么简单。然后，最重要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向加藤道谢后，站了起来。

    他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呃，我说错了什么吗？你途中变得怪怪的。」

    「放心，你不需要在意任何事。姊姊我每隔五分钟便会变得怪怪的。」

    「啊，这样啊……最后还有一件事，你在调查这件事吧？那么，你应该也知道阿昌女朋友的事情吧？你有打听到新闻以外的消息吗？」

    我一面将包包背在肩上，一面说道：

    「不，我只知道她在岸谷自杀的三天前摔下楼梯……意识尚未恢复吧？」

    「是的……这件事也充满谜团。虽然菅原拓被怀疑是犯人，但菅原当时正在职员室受到训斥。」

    是的，因为不清楚与昌也事件的关连性，所以被我暂搁一旁，但还有其他谜团。

    昌也的女朋友在昌也自杀的三天前从学校的楼梯摔下，陷入昏迷。

    或许算得上是昌也自杀的原因之一，但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意外。总之，我最首要的调查目标是昌也。

    我向加藤再次道谢后，离开了咖啡厅。

    我没有马上回家。

    因为尚未整理好思绪。

    虽然没能得知原本想要的霸凌线索，却有了意外的重大收获。菅原受到下跪示众的严厉惩罚，以及我与昌也的母亲其实是怪兽家长。

    为了整理脑中的情报，我漫无目的地逛著高中时期经常去的服饰店、最喜欢的面包店与车站前的商业设施等。步伐感觉愈来愈不受控制，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有笔直向前走。咦？南边是哪一方？

    我之所以能恢复正常，要归功于纱世打来的电话。

    一听见她的声音，我立刻将向加藤打听到的事情统统告诉她。纱世默默听完后，用平静的声音说：『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说完后我轻松多了。」我这么回答。「修复完成，开始启动。」

    『既然你还能开玩笑，应该是没事吧。』

    「或许我不适合当侦探，脑袋一片混乱。」

    『我从纪元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嗯，接下来是你母亲吧。』

    纱世冷静地提出接下来的方向。

    「……」

    然而，我却无法马上赞同。

    『香苗？怎么了？』

    「……不，没事。嗯，我妈妈应该有在隐瞒什么，不然不会做出下跪示众那种脱离常轨的惩罚。」

    我径自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很多谜团。

    ──暴力事件发生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出的霸凌。

    ──暴力事件发生后，因为下跪示众而受到全校学校注目的菅原。

    ──然后，昌也自杀了。

    即使如此，我应该有一点一滴地接近真相。

    只要慢慢抽丝剥茧就够了。既然已经接触过加藤，可以从这条线索延伸出去。母亲与这件事牵涉甚深，也可以从这方面著手。透过各种线索，一步步解开谜团。

    『虽然很缓慢，但真相已经开始浮出水面了。香苗，接下来你可要努力。』

    从电话另一端传来纱世的鼓励。

    我努力装出充满干劲的模样，但其实内心存在著挥之不去的不安。随著一步步接近真相，内心开始产生不应该产生的情绪。明明知道不应该去在意。

    一点一滴地厘清真相。

    一点一滴地了解昌也。

    让我明白到──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姊姊──

    「嗯，我会努力的。」不过，我仍下定决心说：「为了昌也。」

    净是思考这些不安的事情也于事无补。

    『嗯，就是这个气势。』儿时玩伴满意地笑了出来。『不过，在那之前──』

    接著，纱世像是想到什么，开口说道：

    『香苗，把照片寄给我，照片。』

    「嗯？」

    『昌也跟其他霸凌受害者，以及菅原拓的照片。你应该有大合照吧？我想看看。霸凌跟外表也有关系吧？』

    「喔，这样啊。等等喔，我先挂断电话。」

    我将照片寄给了纱世。昌也与朋友一同欢笑的照片，以及一张大合照，照片中的菅原一脸无趣地站在角落。我寄出了呈现两极的两张照片。

    纱世马上出现了反应。

    从话筒传来极为严肃的声音，与平常的她截然不同。

    她说了一句话。

    『我曾经见过他。』

    我理所当然地反问，接著，纱世开口回答。

    『我曾经见过菅原拓……』

    换句话说，她也正式被卷入了这次的事件之中。

    被卷入了菅原拓的革命之战。

    隔天家里收到一只内脏破裂的猫尸。

    「革命会持续向前迈进」并加上这段留言。

    果然展开了。

    虽然缓慢，但确实正在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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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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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对石川一无所知。

    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石川会在天文馆哭泣。

    想必是有我所想像不到的内情，若因为一时的好奇而介入其中，恐怕会受到严重牵连。

    所以，我没有深究，而是离开了现场。换句话说，我逃走了。

    因为我不想要受到伤害。

    废物。

    这个字眼用来形容我的行为十分贴切。

    ●

    若给我辩解的机会，其实我并非从以前便是这副德性。

    一年前。

    我曾经跟昌也搭同一班公车。

    岸谷昌也是个人见人爱的天才，国中刚入学时便已经是班上的中心人物，不分男女，众人总是围绕在他身旁欢笑。而且当时正好举办运动会，身为接力赛最后一棒的他，漂亮地逆转获胜，每个人都在讨论「一班的昌也」，正值人气的巅峰时期。想必没有人会跳出来拨冷水吧？笨蛋才会？

    连我都会敬他三分。岂止三分，甚至是二十五分。对于文武无才的我来说，文武双全的人应该会是我憎恨的对象，但只有他例外。藐视昌也会让我觉得自己更显渺小。他正是如此的特别。

    我刚好跟昌也在公车上比邻而坐。

    「喔，菅原。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他在我旁边坐下，身上散发著清爽的发类造型产品香味。接著，他用极为自然的态度向我攀谈，对我来说无疑是神乎奇技。

    换句话说，他有意找我说话。

    「话说回来，我好像很少跟菅原说话，从开学典礼之后完全没有交集吧？」

    「喔，是啊。」

    因为他的态度太过一派轻松，我下意识地回答。他拥有让我无法无视的力量。

    「对吧？啊，真惊人，真是稀奇耶。小组活动也不曾分到同一组，菅原一到放学后或是午休时间便一溜烟地消失。今天刚好社团休息，才让我有机会跟你说话。」

    「哎，反正我是随时都会消失的薄弱存在吧？」

    「不要擅自消失啊，这个世上还是有人想跟你认识。」

    「哪个星球的人？」

    「地球。你那是什么回答啊，你平常都在思考些什么？」

    「非洲的饥饿孩童一类的。」

    「喔……喔喔，感觉好厉害。」

    我当然不会说自己身为世界上先进国家的居民，却每天都在怨恨这个世界。

    但昌也似乎误以为我是在做拓展国际视野的历史考察，径自点了点头。

    「你真了不起，我对你刮目相看了。从国中就在思考这么宏大的事情，像你这种人一定会荣获诺贝尔奖，嗯。」

    「是岸谷想太复杂了。听说你看见筷子握法不正确的人会感到焦虑，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该怎么解释才好，可能因为我姊姊很粗枝大叶，导致我的个性变得很爱吹毛求疵。算是洁癖吗？反正个性很怪。」

    感觉是个难搞的人，正当我这么心想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我正在与同学正常地交谈。对其他人来说，或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对我来说是相当不正常的。

    所以，我忍不住注视起昌也，他一脸不解地歪起头，但我仍一直注视著他。依序将他的鼻子、眼睛、耳朵、嘴巴、头发与痣看过一遍后，我理解了一件事。我多久没有对其他人产生兴趣了？

    岸谷昌也他拥有特别的力量。

    某种能够吸引人、与生俱来的能力。

    「喂，怎么了？你是看到背后灵了吗？」

    在他开口前，我一直呆呆地看著他。他本身的能力彻底震慑了我。应该说，察觉到其他人的才能，这个体验让我十分惊愕。

    形同是与异世界的人接触。

    我连当废物都不够称职，而昌也从出生那一刻便是天才。

    在公车上与昌也交谈过后的两个月期间，我恢复成正常人。

    若有人对我说话，我会努力回答，吃营养午餐时也会试著找坐在面前的女孩子聊天。上课时会专注做笔记，不再会忘记写作业，总是准时交。

    我想必对昌也既是嫉妒又是羡慕又是尊敬，与他的邂逅带给我如此强烈的影响。

    不过，如之前所述，仅维持了两个月而已。

    「因为人格能力测验拿到高分便得意忘形的家伙很讨人厌吧。」

    事情是发生在午休时间，我在教室角落偷听到女孩子间的闲聊。

    当时我正在认真阅读，所以即使我在附近，她们仍不在意地聊起这件事。

    「尤其是三班，听说有人光明正大地给别人看自己的作答卡。」

    「是人格能力测验的作答卡吗？哇，一定很高分吧？」

    「没错没错，第十二名。居然拿来炫耀，实在太扯了。」

    「咦？叫什么名字？」

    「有个叫石川琴海的少根筋家伙。你不晓得吗？」

    原本无聊的八卦开始逐渐失控。

    「要不要捉弄一下她？」

    最后有人这么提议。

    她神情自若地说出残酷的话语，让我背脊一阵发凉。

    于是，我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她们睁大双眼，僵在原地，我朝她们跨出了一步。老实说，我对她们的视线感到恐惧。从小到大，总是被人投以那种轻视的眼神。

    或许我是想要摆脱废物的名号，成为向昌也那样的英雄。

    「你们很差劲。」我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只凭谣传，居然就想出那种愚蠢计画。很丢人现眼。」

    只见她们紧握著西装外套的下襬，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愈来愈多人因好奇而聚集过来，她们只好飞也似的逃离了教室。

    我自认为是在与恶势力战斗。

    （虽然很紧张，但有好好表达出来……或许能因此受到大家的认同。）

    我抱著这种乐观的念头。

    我在原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回到座位上继续阅读。

    然而，现实并没有这么美好。

    经过数日后，举办第二学期末的人格能力测验。

    第一学期的人格能力测验是第297名。

    第二学期是第345名。

    几乎是吊车尾。我对排名下滑这件事感到震惊，手上拿著发下来的作答卡，呆愣了好一阵子。

    我在教室角落看著这个数字，突然有个男生走到我身后。

    他探头偷看我的成绩卡，于是我反射性转过身去，只见加藤幸太对我露出同情的眼神。

    「果然下滑了……」他这么说道：「不少人事前提议不要投票给菅原。」

    还真是体贴。

    可能因为我的反应不大，感到纳闷的加藤特地安慰我。

    「你之前不是骂一群女生吗？那件事惹火了女生，她们到处散播不实的谣言，像是『偷看女生厕所』、『偷吃女生豆腐』一类的。」

    「理由就是那件事……？」

    「嗯。」

    「哦……真无聊。」

    「对吧。可是，我能够体会她们的心情，想要捉弄人格能力测验拿到高分的家伙……」加藤同情地说道：「所以我不想再跟菅原说话了，我可不想被菅原牵连……再见。」

    加藤为了不被人发现与我交谈，快步离开现场。

    他的行为让我终于理解到一件事。

    原来如此。无论我怎么努力或是用心，在别人眼中只是滑稽又丢脸，愚蠢到极点的举动。自以为在月夜的湖泊中优雅地游著自由式，其实却只是在水沟中挣扎的弃犬。

    结果我只是招来了其他人的反感。

    因此，放弃继续努力下去。像我这种人怎么努力也没有意义。我应该尽可能不去引人注目，当个不起眼的人。

    其他人在我眼中再次失去了色彩。

    最后是昌也摆平其他人对石川的骚扰行为。我总觉得自己开始发自内心崇拜他。我的勇气只会煽动她们的恶意行为，毫无意义可言。

    透过这件事，我学到两个教训。

    一个是我无法像昌也那样。

    另一个是当废物比较轻松。

    于是我对其他人再次变得无所谓起来。

    我决定要作为一个废物活下去。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I同学好像有什么烦恼吧。」

    我花了整整两天思考著她哭泣的理由，最后还是毫无头绪，应该说不可能有头绪，脑海中净是在胡思乱想。跟往常没有两样。

    虽然我曾经恢复正常人两个月左右，但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之后我又变回废物。她与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如同昌也之于我是异世界的人。

    于是我向或许派得上用处的朋友小索寻求帮助。在无人的房间中，我等待著他的回覆。

    『嗯，不晓得耶。因为我不认识她。若是想找我商量，麻烦说得更具体一点。』

    结果还是派不上用场。因为不打算说出细节。我不想轻易对别人说出石川的事情。

    小索传来叹气的表情符号。

    『你的个性也满麻烦的。我只能说你对她在意到无以复加。』

    「果然是这样吗？」

    『没错，已经到迷恋的程度。虽然的确是让人心疼。』

    我甚至没有想要反驳的意思。迷恋，或许算得上是被说中了。

    『不过，我是为你好，凡事要懂得收敛。』视窗上出现小索的这句话。『你以废物自居，变得不在乎其他人的评价，是因为这样就不会受伤害吧？变成不上不下的废物，擅自去猜测她的心思，受伤害的会是你自己。从客观角度来看，她会喜欢上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今有人喜欢过不懂打扮、没有交际手腕、不会运动又不会念书的你吗？』

    我无法打字回答他。我回想起一年前的愚蠢努力。

    这段期间，小索仍不留情地说下去：

    『你应该要做出抉择了。菅原，为了她，让自己保持乾净，好好打扮，同时保有自己的个性，学会讨好女生……若你想要当正常人，就应该贯彻到底。但是，什么都不去努力，便私心妄想对方会喜欢上自己，这对她来说很失礼。』

    「……」

    『你必须选择要成为废物，还是真正的人类。』

    小索要求我做出抉择。我知道他说的是正确的。然而，一直感受不到真实感，让我无法做出决定。

    我感觉到喘不过气来，于是将聊天视窗关闭。我不应该找他商量。

    这样告诉自己后，我离开了电脑前。

    之后，我独自思考著。

    石川琴海抱有烦恼。

    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不，应该说我究竟想为她做什么？『菅原，你必须做出抉择。』小索这么逼迫我，但我到底想要做什么？

    「呃，咦？」

    我顿时感到一股疑惑。

    「我有告诉小索我的本名吗？」

    算了。

    不需要小索提醒，我也心知肚明。

    只要不在意周围的视线，内心便能保持平静。这就是人格能力测验第369名的宿命。

    只要无视其他人，便能够不受伤害。

    当废物比较轻松。

    我比谁都还要了解这件事。

    所以，当她哭著走向学校垃圾场时，我应该装作没看见才对。因为我当时人在三楼，就算看见她的身影，还是可以装作没看见。专程跑过去实在太蠢。

    然而，我却无法视若无睹。

    没错，我想必是喜欢上石川琴海了。

    我这种不上不下的废物，她却表示「羡慕」，仅凭这句话便让我喜欢上她。

    她在垃圾场割著一只海豚的布偶，手掌大小的粉红色哺乳类。我记得那只海豚挂在石川的书包上，她走路时会摇来摇去的。现在却被无情地一分为二，棉絮像内脏般露出，模样相当可怜。然而，石川仍不断用剪刀刺向海豚的身体断面。

    我一开始走到她的身旁时，石川像小动物般跳开，浑身颤抖著。然而，发现是我之后，才露出放心的模样。

    「原来是菅原啊。」

    她哭著说道。她似乎不在乎被我发现。

    「不要吓我啦，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直率地问道，只见她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然而，随即做出若无其事的表情，老实回答：「我在处理讨厌的东西。」

    「讨厌的东西是……」

    我将视线移到被割烂的海豚，那应该是她一直以来的心爱宝物。

    但她在我的面前，再次用剪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海豚布偶。

    「人生真是不顺呢。虽然有些害怕，但若能拥有读心术，一定会很轻松。」石川继续蹂躏著布偶，开口说：「就不需要做这种事了。」

    我点了点头。

    「是啊。若拥有读心术，或许便能成为有钱人，人生一帆风顺。」

    「咦？不不，我不是指钱的事情。」

    「我开玩笑的。」

    「哈哈哈，原来菅原也会开玩笑呀。」

    对话在此中断，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我像是失去了言语能力。想要说些好听话，受到她崇拜、受到她喜欢，净是这种自私的欲望在脑海中打转，使得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我像是稻草人般呆站原地，只见她将剪刀扔向地面。然后，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抱著膝盖哭了出来。

    「我被蒙在鼓里。」

    她说出这句话。

    「我被蒙在鼓里。大家隐瞒著我！大家隐瞒著我，嘲笑一无所知的我，鄙视无知的我，在背地里偷偷当成聊天的话题。我到底做了什么？我一直以为大家感情很要好。」

    「……」

    「我好痛苦。人格能力测验的排名一定下滑了。隐瞒我，代表不想跟我分享秘密吧？我被拋弃了。」

    「比起成绩下滑一百名……」

    我说出自己的疑问。

    「你更无法忍受人格能力测验下滑十名吧？」

    「这是当然的……因为同侪压力很沉重……沉重到会压垮我。」

    她接著捡起剪刀，继续专心割著布偶。

    「大家都说同样的话，不论父母、老师、漫画、动画都在鼓吹『要珍惜朋友』。就算头脑聪明，也必须珍惜朋友，就算力量强大，最重要的仍是朋友。既然如此！周围的人『不愿意跟自己当朋友』—表示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人格能力测验—便是指标。」

    「喔，这样啊。」

    「为什么我必须遭到这种对待？被打分数、受到嫉妒、受到鄙视，我受够这一切了！我才不想受到注目。」她一股脑地宣泄出来：「我很害怕像去年那样遭到骚扰……」

    「……」

    「我不想受到那样的恶意对待，包括被人瞪或是啧舌……人格能力测验的排名下滑，她们一定会觉得活该，然后会瞧不起我……这让我很痛苦。」

    石川发出像孩子般的微弱声音。

    见到此状，一股不满从内心涌起。

    「我知道这件事……」

    我不小心脱口而出，但石川似乎没有听见，她只是一脸不解地仰望著我。

    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著我，石川，我知道你的苦衷，我曾经鼓起勇气去对抗那些恶意，只是你不知情而已。

    我有股想要表达不满的冲动，一回想起过去，内心感到一阵痛楚，但看见石川的两手有好几道割伤，最后什么都说不出口。想必是因为拿剪刀的方式不当，导致受伤了。而且石川不断粗鲁地施力，伤口迟迟无法愈合，手掌渐渐被染成一片殷红。

    我注视著这副光景，用手指戳向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后说道。

    「既然如此，那放弃了吧。」

    我将卡在喉咙的话说了出来。

    「当废物有什么不好，被人讨厌有什么不好。像你那样畏惧他人，活在痛苦之中，最后会无法来上学。直接无视朋友就好了，这样就能轻松地活在世上。」

    「怎么可能做得到。」她无视我的话，痛苦地摇了摇头。「我这十四年来像是个丑角强颜欢笑，用滑稽的模样逗笑众人，一直为了朋友而活。」

    「可是，这样下去石川会崩溃的。石川不是说过羡慕我吗？我很担心你，我……」我顿时感到踌躇，但仍硬逼自己开口：「我喜欢你，所以，我不希望你再痛苦下去。」

    我努力将自己的心意表达给她。脸颊变得滚烫无比，想要立刻一头钻进冷水里。然而，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于是我将视线移向她。

    石川一瞬间停下割布偶的动作，不久又打算重拾起剪刀，但被我捡走，丢到了垃圾场。她只能抱著膝盖一动也不动。若是没有睁开双眼，会以为她是睡著了。

    从运动场传来棒球社的吆喝声，之后只听得见从体育馆传来篮球社的运球声，我们置身在这样的空间之中，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坐到石川的旁边，只能眺望著天空，天色阴沉沉的，宛如是我的青春的写照。啊，可恶。

    经过三分钟左右之后。

    她终于开口。「我很羡慕菅原……」她充满怨恨地说道，接著又改口说：「可是，我发现我一点都不羡慕。」

    我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只能愣在原地。只见石川站了起来，然后对我露出怜悯的眼神说道。

    「我怎么可能会羡慕你。你可是菅原，找遍全世界，也没有人会羡慕你。有谁会羡慕没有人缘、不会念书也不会运动的菅原？」

    「可是，刚刚石川明明……」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我误会了。因为菅原过得一点都不快乐，感觉一直过得很痛苦，犹如活在地狱之中。」

    随后她再次哭了出来，从我的身旁离开。

    「菅原，再见。」

    我无法回答她，只能一动也不动地伫在原地。

    两三下就被甩的恶心宅男社交障碍独行侠处男废物，也就是我菅原，实在没有心情直接回家。想一个人去唱歌发泄，也想去超市的熟食区拜托店员说：「我会付钱，拜托你把这些熟食全部丢掉。」石川的那些话杀伤力大到足以让我一蹶不振。

    「没想到会被那么强烈地拒绝！」

    即使是我，要复原也需要花上一些时间。所以我才不想要恢复成正常人。不期不待的废物生存方式还是比较适合我。早在一年前、半年前，以及现在，我便已经深刻体会到了。

    「自从地球诞生以来，数量有如繁星的生物全都在享受著性爱！为什么只有我被排除在外！」

    身为无药可救的废物，我一如往常抱怨著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在购物中心的美食区用牙签戳著炸鸡块。我的座位上放一盘炸鸡块串，淋满了美乃滋，量多到快要从容器中溢出。我占了六人座的沙发座位，像拷问一般，一直将油脂塞进胃里。这样怎么吃得出味道。我小声抱怨著，不断诅咒著世界。

    我发自内心庆幸自己没有超能力。若有的话，三分之一的人类都会遭我迁怒而死。

    我思考著这些不著边际的事情，用牙签将炸鸡块撕开。

    「嗨，少年。」

    有个声音从我的前方传来。

    我抬起头，眼前站著一名身材修长的女性。分辨不出是大学生还是社会人生，但感觉还很年轻。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日本人所没有的长腿，接著将视线往上移，我顿时被她那双锐利无比的眼眸所慑服。

    「请……请问……」对方的神情严厉，让我终于恍然大悟。因为不想滋事，我决定赶快道歉：「对……对不起，我占了这个座位，我马上移开。」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起来像是在生气吗？」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在我正前方坐下。怎么看都像在生气吧？

    「我只是担心你发生了什么事。」

    「啊？」

    「看见国中男生在嚎啕大哭，叫我怎么能坐视不管。」

    我用左手触摸自己的脸颊，脸上的水分比想像中要来得多，甚至有一股黏稠感。我似乎哭得很厉害，完全不敢看镜子。

    「吃吧。」那名女性将可丽饼递给我。桃红色的包装纸将面皮卷起，里面塞满大量的草莓。「只吃这种重咸的东西会想吃甜食吧？」

    可丽饼的鲜奶油几乎要碰到我的胸口，于是我慌慌张张地收下，然后向对方道谢。

    「我只是失恋了而已，很常见。」

    我向她简单解释。虽然可以无视，但想说当作是可丽饼的回礼。

    「我就跟字面上那样单纯，配对失败了。」

    「哦，原来你这么纯情呀。」

    「不，动机不纯到了极点。明明只是讲过一两次话，却因为很少跟异性讲话，擅自自作多情了起来，得意忘形之下向对方告白，结果被甩了。是个讲起话来也很滑稽的废物。」

    「哦。」她不感兴趣地回答，接著说：「对了，你吃的炸鸡块其实完全卖不出去，因为只有拉面显得冷清，所以店长研发了新菜单，结果却不受欢迎。」

    「哦……」

    「我就读高中时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店长向我抱怨过这件事。好像只有我喜欢到每天会跑来吃炸鸡块。」

    「呃。」

    「所以今天能认识同样爱吃炸鸡块的同好，让我觉得很感动。」

    她说完交互看互看著我与炸鸡块。「作为友谊的见证，我可以吃一块炸鸡块吗？」她向我这么要求。结果只是来讨吃的吗？我将牙签递给她，于是她将一块淋满美乃滋的炸鸡块放进了嘴里。

    她一脸满足地用桌上的纸餐巾擦拭嘴角，最后补充道：「换句话说啊。」

    「就算动机不纯、下场凄惨，但不代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很喜欢炸鸡块，因此认识了同好，即使店长认为炸鸡块是个失败，仍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所以你也不需要贬低自己。」

    这似乎才是她想要告诉我的事情。虽然不是完全不懂她的意思，但仔细一想会觉得逻辑好像怪怪的。

    「谢谢你鼓励我……但遗憾的是，我没有这么幸运的遭遇，像是抢别人的炸鸡块一类的。」

    「说抢太过言重了吧？是友谊的见证。」

    「总之，在我身上没有发生有意义的事情。」

    「哦，因为失恋而大哭，不觉得也很有意义吗？」

    她不以为意地问道。

    然而，那对我来说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十四年来，我对其他人从来不抱期待。」我说道：「成绩跟运动样样不行，也跟不上朋友之间的话题，无论做什么都不曾受到称赞。因为不想受伤害，所以我不抱期待地活在世上。像我这种人要如何去对其他人有所期待？」

    「我对动机跟过程没有兴趣，我只是敬佩你的勇气而已。」

    我听见那句话的瞬间，立刻站了起来。想要立刻离开现场。

    「……你可以把剩下的吃完。」

    「嗯？可以吗？还剩很多耶。」

    「没关系……你也送了可丽饼给我。」

    我接著问了一个在意的问题。

    「你是小索吗？」

    「啊？咦？啊？我叫作纱世。」

    果然是我误会了。这是当然的，那个人不曾像这位女性这样用温柔的态度对待我。

    我向她行了一个礼后，转身离去。

    我对石川一无所知。

    然而，唯独一件事我知道。

    石川过去曾受到骚扰。害怕因为出风头而引起注意。即使如此，仍鼓起勇气向孤零零的我攀谈。

    我确实抱有非分之想。满脑子都是性欲，不知道幻想著她的模样自慰了多少次。是个跟纯情差了十万八千里、无可救药的废物国中男生。

    即使如此，我仍希望能看见她露出笑容，想要保护哭著颤抖的石川，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然后，我现在仍抱著这个想法，无论是谁，包括我自己，都无法否定这个想法。

    所以，我决定发动革命。

    「我要得到幸福。」

    走出购物中心时，世界已经被染成一片嫣红。虽然天空仍然乌云密布，但整片云层彷佛被倒入了颜料，颜色变得迥然不同。在烈焰燃烧般的景色之中，我在道路的正中央迈出步伐。逐渐变凉的风吹拂著我的头发。

    然后，我说出了自己想法。

    「我要以废物的身分得到幸福。就算是人格能力测验最后一名，也要随时保持嬉皮笑脸；要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捐钱给发展中国家；因为不想被骂，即使受委屈也不给别人添麻烦；受到同侪压力要求一起排挤其他人时，要傻傻地不去察言观色；被诅咒遭逢不幸，要过得更幸福；被全世界的人诅咒入监服刑，更不能去犯罪。我要快乐地活著。」

    这是我最后一次哭泣。

    我正在朝幸福迈出步伐。我大口吞下最后一口可丽饼，握住剩下的包装纸。

    「然后，我要创造出无论是石川或是其他同学都能够展露笑容的教室。我要证明废物也能够得到幸福。如果石川说学校是地狱的话，我就摧毁地狱。我要摧毁—人格能力测验。」

    我回忆著那间狭小的教室。昌也、二宫、濑户口、木室、津田、渡部、石川、加藤与其他朋友们。

    接著，我下定了决心。

    「我要成为货真价实的废物。」

    这是菅原拓一生一世的决定。

    好，先来复习一下开头。

    如果已经忘记了，容我再次重申，我的故事建议用「带著嘲笑」的方式去阅读。就是这么简单。

    所以，尽管藐视我这个肤浅国中生的希望与梦想吧。请尽情藐视我。

    若这时有人出面阻止我，这个故事的结尾肯定也会大大不同。

    然而，我已经决定要发动革命之战。

    无论会付出多少代价。

    即使被一切所遗弃，即使与全世界的人类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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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大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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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经见过菅原。』

    那家伙因为失恋而哭泣，纱世只知道这么多。她回老家时，偶然与菅原相遇。

    若她的记忆正确，似乎是昌也自杀的一个半月前。目前尚未厘清与事件有什么关连。

    因为失恋而霸凌泄愤？怎么可能。若这么单纯，应该更好调查。首先，时间不吻合。

    如何一个人控制包含昌也在内的四名国中生。

    没有人察觉到霸凌的存在。

    菅原拓有受到监视。

    举凡遗书、搜寻记录、暴力事件、下跪示众、网路爆料文章，谜团层出不穷。

    以及，背后存在著名叫人格能力测验的诡异教育制度。

    「可是，我现在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听取母亲岸谷明音的证词。

    她是最清楚昌也在暴力事件后的状况，以及一直在监视菅原拓的人。

    我对岸谷明音意外地所知甚少。

    高中毕业后在某间中小企业从事行政工作，工作期间认识了比自己年长的男性，于二十三岁结婚。二十六岁的生日买下梦寐以求的房子，并生下了长女。之后过著快乐的日子，可谓是人生的巅峰时期。六年后，就在长男即将出生前，丈夫发生意外而去世。

    之后，在父母亲的援助下，她一边兼职，一边拉拔我跟昌也。丈夫留下的遗产足以提供我们念到大学，但她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似乎埋头在工作中。接下来我就有记忆了，时而严格，时而温柔，总之是随处可见的模范妈妈。

    然后，经过了十年的岁月，身为长女的我开始一个人生活。在此之后经过了三年，因为我只有年底跟盂兰盆节才会回去，所以不知道她在这段期间的变化。

    根据加藤幸太所言，她似乎变成怪兽家长，三不五时找学校麻烦。

    与其说紧张，不如说是畏惧。

    嗯，这么形容果然最为贴切。自从开始调查这件事后，曾经产生过几次这个感觉，但这次与以往截然不同。

    因为，或许……

    可是，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我用笑容掩饰住不安。这是为了昌也，我怎么可以临阵脱逃。

    「吶，妈妈。」

    我开始磨咖啡豆，动作仔细地倒了两杯咖啡。咖啡的香气想必开始在客厅中弥漫，我抱著愉快的心情，向坐在电脑前的母亲攀谈。她回头看向我，嘴角泛著微笑。

    「哎呀，怎么了？」

    「我想拜托妈妈一件事，将你所看见的真相告诉我。放下面子，不要有所顾虑，将一切告诉我吧。菅原拓到底对妈妈做了什么？」

    母亲的表情明显僵硬了起来。看见这个模样，让我忍不住想要退缩。然而，我逼自己停止思考，打消这个念头。

    母亲轻轻拉开椅子，走向我。接著，我看见了电脑上的文字。正如所料，是家长会的会议书，为了不再有下一个像昌也那样的受害者，必须对菅原拓做出重罚。

    「你真的想知道吗？」母亲用温柔的语气说道：「我知道香苗在调查这件事。可是，真相未必对香苗有帮助，或许会让你承受痛苦。这样也无所谓吗？」

    「嗯，无所谓。告诉我，无论听到什么，我都会坚持到最后。」

    我说完，只见她露出爽朗的笑容。

    「好。恶魔折磨天才儿童昌也的经过，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个失败作吧。」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当我亲耳听见这句话时，受到的打击足以将我的决心彻底瓦解。

    昌也是比我优秀百倍的孩子。所以比起我，母亲对他更是抱著上千倍的期待。

    我明明知道这件事。

    知道自己不完美。

    于是，母亲开始娓娓道来。

    「其实隐藏这件事应该是身为父母的职责，但我已经受够了，因为昌也已经走了。你也知道，昌也跟你不一样，他样样都会，不但成绩优秀，还担任运动社团的社长，升上国中后也经常会帮忙做家事。昌也煮的菜肴非常好吃。而且，他长得十分俊俏，附近的邻居太太们都是昌也的粉丝。」

    像是为了消除积存已久的怨恨，眼前的母亲继续述说著：

    「丈夫死后，都是昌也支撑著我，而你总是让我失望。没有特别的专长，读的是吊车尾的大学，还被奇怪的男人玩弄，最后被人拋弃。相较之下，昌也从小便有才能，只用你一半的努力，便能吸收比你多一倍的东西。他无庸置疑是个天才儿童。」

    「嗯，是呀。昌也样样都精通。」我附和著：「像是数学考试，分数也是高了我二倍……」

    「对呀。对于失去丈夫的遗孀来说，小孩比自己还要重要。可是，我对你的未来不抱任何期望。所以，昌也等于是我的一切。」

    「所以你才会动不动向学校投诉吗？」

    「投诉哪算什么，你看看昌也的成绩单，就算不站在父母的角度去看，他在整个日本、在整个世界都称得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为了保护这样的稀世珍宝，不仅仅是父母，也是教育家的职责。」

    明明对我完全不抱这样的情感。

    虽然无法忍受，但我仍压抑著这股情绪，咬著唇忍了下来。

    我的母亲是这种人吗？跟以前完全不同。没错，因为昌也升上国小前，她不曾投诉过学校，顶多一年抱怨个两三次而已。

    「我说这些可不是毫无根据。」她再次开始高谈阔论：「昌也在升上国中前，我一直很不安。我担心他有可能会不堪承受被周围的人嫉妒太过优秀。头脑太聪明反而会无法融入周围，要担心的事情也比较多。可是，我的疑虑立刻被消除了。」

    「……为什么？」

    「因为人格能力测验。昌也拿到学年第三名时，我确信他是人类的稀世珍宝。那真的是很棒的测验。不光是头脑，人格能力测验的数据也证明了昌也十分优秀。」

    岸谷明音骄傲地说道，恍惚的脸上洋溢著微笑。

    「接下来要说什么？啊，对了，是那个恶魔。我要说的是那场暴力事件。突然学校打电话通知『昌也在教室被同学拿水壶殴打』，我听到时差点昏倒。赶到职员室聆听事情经过，发现了可怕至极的事情。首先是事件发生的前一天，在网路上造成话题的霸凌事件。一名国中生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轮番凌虐四名国中生。我问昌也『这个文章是你们其中之一写的吗？』脸上留下严重瘀青的昌也默默点头，告诉我『是隆义用学校电脑写的』。」

    我听完这些话之后，战战兢兢地问：「妈妈就这样信以为真了？」结果母亲意外地冷静，表示「怎么可能」，态度从容地说：「我不觉得昌也会被霸凌，一个人霸凌四个人也感觉事有蹊跷。」

    然而，她立刻换上严肃的表情。

    「不过，我立刻打消了疑惑。」

    「为什么？」

    「我没有告诉你吗？昌也的体育服破掉。而且，最重要的是，在另一间教室跟菅原拓会面时，那家伙笑著说：『是我霸凌了那四个人。怎么了吗？』脸上露出极为丑陋的表情。」

    「菅原拓马上就承认了？」

    「对呀。那家伙完全没有一丝愧疚的模样。不只这样，得意洋洋地描述自己的所作所为，彷佛在述说宝贵的回忆，像是逼昌也吃下蝉壳、向其他三人勒索金钱等。而且，他还笑著说『这是革命。革命势必会伴随著牺牲』。」

    这些描述与加藤所形容的菅原拓截然不同。他口中的菅原拓是更加不显眼且无趣的人。唯一符合的是，同样都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这会是关键吗？

    他是以──废物自居？

    我在笔记本的角落做了笔记后，继续询问。

    「下跪示众是妈妈提议的吗？每天午休到每间教室下跪。」

    「咦？啊，那个呀。」

    母亲第一次变得吞吞吐吐起来。

    「呃，是谁提议的呢？我不记得了。其他监护人、校长与昌也都表示同意，菅原一开始不愿意，但最后好像也接受了。当时大家同仇敌忾，想要惩罚那个恶魔。」

    「没有人反对吗？吶，妈妈，或许菅原真的是恶魔，可是，从客观角度来看，这个惩罚有些过重了。」

    「因为受到当时的气氛影响。若你也在场，看见态度傲慢的菅原、脸上留下大块瘀青的昌也，以及网路上的爆料文章，肯定也会同意的。」

    母亲说这些话时，不像有在隐瞒什么。

    然而，这反而更让人感到诡异。似乎有什么力量在驱使著。

    「之后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学校处理，听说有罚菅原拓好好下跪，也告诉我他身上的大量负面传闻。」

    「学校也有察觉菅原受到孤立吧……」

    「嗯，总之，菅原拓最后也不得不屈服，他来家里道歉了好几次，不只是我们家，也有去其他霸凌受害者的家。他一个人来的，那家伙的父母都在上班，对孩子漠不关心。是家庭环境造就出的人渣。然后，那家伙拜托我们说『不要再罚我下跪示众了』，一看就知道是在演戏，稍微态度强硬一点，立刻露出马脚说『再继续处罚我，我会用更恶毒的手段欺负这些垃圾』。瞧不起大人也该有个限度。我全程录音，也向校方投诉，要求他们加重惩罚。那种人渣应该立刻被判死刑。」

    母亲说完重重地捶了桌子。

    「可是，正如那家伙说的，昌也最后不堪折磨而自杀。」

    她接著像是发疯似的不断大吼。

    「我一直担心他！一直关心他！昌也却变得愈来愈异常！变得没有食欲，还对我使用拳脚相向，不断在房间里大吼大叫！昌也没有人可以商量，独自承受著痛苦！我不知道原因！要怎么去帮他？我劝他『接受心理治疗』，提议『让菅原受到更重的惩罚』，我将我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也实际去做了！」

    明音抓乱自己的头发大吼：

    「是那个恶魔做了什么！厚脸皮地跑来家里好几次，随便道歉了事，他肯定是对昌也做了什么！昌也女朋友肯定也是被那家伙推下楼梯的！女朋友陷入昏迷，让昌也更是受尽煎熬！逼昌也走上绝路的无疑就是菅原拓！不可饶恕！昌也可是在人格能力测验拿到高分的天使耶，是人格受到公认的天才！我绝对不原谅他！」

    她这时开始咳嗽，从椅子跌落到了地上。

    「妈妈！」

    我急忙冲上前，拍拍母亲的背。然而，母亲却奋力甩开我的手。

    她不发一语站了起来，彷佛将我视为碍事的东西，直接越过我面前，一路走向厨房，在玻璃杯中倒满水，喝了下去。我从身后看见从她嘴角溢出的水滴落在地上。接著，她用空洞的眼神看向我，叹了一口气说：「喔，对了。」

    「你是一个人在调查昌也的事情吧？真相全部厘清后，记得也要告诉我。包括菅原拓做了什么，还有什么事会让他为难，全都查个水落石出。」

    「……好。可是，妈妈，你稍微冷静一下。」

    「冷静？哈，怎么可能冷静。因为那个恶魔还活在世上，那家伙还想让其他人也陷入不幸。」

    在我询问那句话的意思之前，她径自拿起自己放在桌上的包包，从中翻找出一个信封并丢给我。

    「今天早上放在邮筒里的，跟装在袋子里的猫尸一起寄来。」

    怎么会有人寄猫的尸体过来？

    我拆开信封来看，里面放著一张活页纸，然后那张纸上用明体列印出一行字。

    『革命会持续向前迈进』

    上面只有这么一行字。

    「『革命』这个字眼……肯定是菅原没错。」母亲说道：「恶魔还在这个城镇，然后，他还在策划些什么……为什么要寄猫的尸体过来……！都已经害死昌也，难道还不满足吗……？」

    她边说边痛苦地抓住自己的衣服。

    然后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模样，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视著信封。

    我或许无法体会父母失去孩子的痛苦，但妈妈的表情让我看得十分不忍。

    「去年昌也曾经这么说过。」她接著轻声喃道：「『我交到好朋友了，他叫作菅原拓，是我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我记得我当时也为他感到高兴。」

    「咦？」

    「他们两个曾经是好朋友。」

    母亲恳求般说道。

    「拜托你，稍微发挥点用处吧……跟昌也比起来，你是彻底的失败作，至少在这种时候为我付出，帮我报复那个杀了自己挚友的恶魔……」

    我一时语塞，直接冲出了家门。

    我像尸体般倒在街上的网咖。在狭窄的空间之中，我紧闭著双眼，用毛毯包裹住身体。这么一来，彷佛脱离了这个世界，让我的心灵获得平静。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智慧型手机响了起来。

    是纱世打来的。

    我接听了电话，平常的那个粗鲁声音温柔地抚慰了我的内心。

    『喔，你有空吗？我有事情要报告。』

    「请说……」我小声地回答。

    可能因为我的反应太过反常，电话另一端的纱世似乎吓了一跳，但没有追问，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呃，除了昌也以外，不是还有三个人也遭到菅原霸凌吗？二宫、木室跟渡部，我去找了他们。』

    「……他们愿意见面吗？若能直接跟那三个人谈，是最快的解决之道。」

    『不，只通了电话。』

    「啊？」

    我忍不住拉高了音量。

    因为媒体大肆报导的关系，二宫俊介、渡部浩二及木室隆义这三人已经搬离这个城镇，询问对方母亲也一概三缄其口。

    我本来想说纱世可能会有什么办法，没想到动作这么快。不愧是秘密武器。

    『呃，但是对方没有透露任何新消息。我透过各种手段，直接与木室隆义通了电话。』

    「结果如何？」

    『唉，失败了。』

    纱世冷淡地说道：

    『他什么都不肯说，只表示遭到菅原拓霸凌，因此逼昌也走上绝路。他不肯透露事情的原委，还有对方是用什么手段去控制他们四个人，始终对我含糊其词。』

    「暴力事件过后，在菅原拓受到监视的那段期间，是要怎么逼迫昌也？」

    『他只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啊……」

    『所以我无法继续追问下去。他感觉有所隐瞒，可是，我毕竟不是警察，无法逼他招供，但他的回答中有一点让我有些在意。』

    「什么？」

    『呃，我问他跟昌也是什么关系，他倒是很认真地回答我。』

    纱世说道。

    『有著屹立不摇的深厚友情。』

    「什么意思？」

    『国中生很爱擅自美化自己与其他人的关系吧，只是好像含有其他意思，感觉很诡异。』

    以上是纱世的报告。虽然没能深入事件核心，但成功问出他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们的话有个让我感到不解的地方。

    「昌也的好朋友不是菅原拓吗……？」

    『嗯？什么意思？』

    「是我妈说的。去年昌也兴高采烈地告诉她这件事。」

    『啊？不，可是加藤幸太没说过昌也跟菅原是好朋友，媒体也没有报导吧？』

    话说回来，的确是这样。所以，我知道这个真相时感到十分惊讶。

    昌也跟菅原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为人知的好朋友？

    我思考著昌也、菅原以及其他三个人的关系，这时纱世喊了一声「喂」。

    『然后呢？香苗的母亲说了什么？』

    虽然说话很直接，但语气十分温柔。

    『你有询问她那个事件吧？她有说了什么吗？』

    「……」

    我当然无法隐瞒协助调查的纱世，于是我决定向她说明。不仅没有按照顺序，也毫无脉络可言，但纱世仍安静地听我说明。

    母亲对我感到失望，将所有的期望投注在昌也一人身上，结果却没能保护得了昌也，让她万分懊悔，因此深深憎恨著菅原拓──我向纱世倾诉著各种心情。

    我用力抓著毛毯说道。

    纱世听完后，叹了一口气。

    『那样不对吧。』

    她一开口便说了这句话。

    『我不想对别人的父母说长道短，但这样未免太奇怪了，居然对自己女儿说那种话。』

    「不要怪我妈妈，我知道从我还小的时候，她是怎么只身一路努力过来的。」

    『可是……』

    「没关系。我还是很喜欢我妈妈。」

    我顿时感觉到眼眶热了起来。「啊，糟糕。」即使这么想著，仍无法阻止泪水溃堤而下。我抓住借来的毛毯，从头顶盖了下来。虽然吸乾了泪水，但仍无法停止哭泣。

    纱世担心地说道。她明明看不见，我仍不断摇摇头，然后答道。

    「可是，还是有点难受。调查得愈深入，看见的事情愈多。让我发现昌也是多么的优秀，连校长都称赞过他，同学更是赞不绝口，才会导致妈妈性情大变。相较之下，我形同一无是处。」

    『你为什么要责怪自己？从常理来看，奇怪的是你的家庭。』

    「是呀，一定是昌也太过优秀造成的，还有我太过没用。」

    『不是，是你妈妈问题最大。』

    「我不是说不要怪我妈妈了吗！」

    即使是好朋友，即使是纱世，有些话我还是不想听见。

    纱世不再说话，从话筒传来她的叹气声。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放弃了。

    连好朋友都放弃我了。

    「对不起。」我道了歉。「我有点不行了，什么都不想说了。」

    『等等。』纱世说道：『你是为了什么而展开调查？』

    「为了妈妈跟昌也。」

    『如果你妈妈要你「杀了菅原拓」，你会怎么做？』

    「……纱世一直在袒护菅原拓。」

    我说出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冷酷的话。

    「暂时别打电话给我。」

    然后我挂断了电话，四周笼罩在寂静之中。我独自躺在网咖的单人房内。

    一动也不动地躺在一坪大的平坦空间，没有想看漫画的动力，甚至连电脑都不想开启。用褐色木板区隔出的小小胶囊空间之中，我努力入睡。然而，大脑仍不间断地运作，我反覆思考著妈妈告诉我的真相。

    结果跟纱世吵了架。

    我知道自己很孩子气，都已经二十一岁还这么幼稚。

    我关了灯，继续闭起双眼，低喃了一声「妈妈」。

    「我是……不称职的姊姊。」

    岸谷香苗缺乏爱。我是从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什么时候察觉到昌也与自己的差别待遇。妈妈不爱我，昌也却在充满爱的环境下成长。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现实视若无睹，为了得到母亲的爱，开始假装自己是昌也的好姊姊？我是什么时候变成内心匮乏的姊姊──不称职的姊姊。

    我在网咖的单人房中像是小动物般将身体蜷缩起来。无处发泄之下，我捶了一下墙壁，除了手很痛以外，没有发生任何事。幻想著张开眼便能回到十年前，但却没有实现。

    自己凄惨到无以复加。

    啊，好讨厌这一切。

    然而，坏事却是接踵而来。

    之后，我遭到「最大幸福」的袭击。

    到了晚上八点，我离开网咖后突然遭人袭击。

    不应该选这条人少的路走。然而，完全没想到会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还被用碎冰锥抵著。我试著求救，四下却空无一人。

    「不准动，不准叫，不准抵抗。」

    他这么说道。是个男性，不，是正值成长期的男孩子声音。听起来像是国中生，因为围著围巾，声音有些模糊不清。

    他用右手勾住我的脖子，左手用碎冰锥抵著我的脖子上，把我整个人拖到角落处。我只能乖乖就范。

    在脖子上闪闪发亮的银针，恐惧使得让我的理性濒临瓦解。

    住手，我会死吗？

    像昌也一样死在其他人的手上。

    「不要插手这件事，给我立刻抽手。」

    袭击者在我耳边说道。

    他将碎冰锥的尖端移到我的眼球前威胁著我。

    「不听话的话，我就杀了你。你很碍事。」

    放弃调查吧。

    这名少年对我这么暗示。所以，我反射性脱口而出。

    「你是……菅原拓吗？」

    他在我背后猛然一颤，似乎感到动摇。可能被我猜中了。

    我背后的人是菅原拓？

    那个将昌也逼上绝路的恶魔！

    「才……不是。」然而，他用含糊的声音否定了。「我才不是那种废物，我是最大幸福。是代表日本、代表学校、代表班级的幸福信徒。你正在动摇我的地位。」

    「最大幸福……？」

    「不准再发问了。不然我就真的杀了你。」

    他用力拉扯我的脖子，让我整个人往后倒去，顿时失去平衡，他接著朝我的腹部挥起右拳。

    他的拳头击中了心窝。

    立刻传来的剧痛几乎让我失去意识。

    我躺在地上呻吟，他开始用脚尖踹向我的手臂、膝盖、脖子、腰、肩膀与大腿，一次又一次对我施以私刑。

    好痛！好可怕！谁来救救我！

    无论我如何祈求也不会有人来救我，只要我打算放声呼叫，袭击者便会拿出凶器，所以我只能任凭他对我暴力相向。

    最后他确认我已经遍体鳞伤后，「再见，社会毒瘤。」这么说完便扬长而去。

    怎么回事？

    除了菅原拓以外，还有其他幕后黑手？

    我完全不明白状况。

    随著离真相愈来愈近，我开始受到伤害、家里收到猫的尸体、跟人吵架、难过掉泪，甚至遭到袭击，难道我还想要找出真相吗？

    我完全没有头绪。

    他是在畏惧什么？最大幸福？社会毒瘤？

    「好想逃走……完全不懂意义。昌也，我该怎么做才好。」

    因为太过疼痛而无法起身，我躺在路上反覆思考著。

    突然间手机传来社群网站的讯息通知声。

    正想著会是谁呢？而一边确认，没想到却是意料之外的人物。

    『我知道真凶是谁了。石川琴海』

    发讯者是昌也自杀的三天前摔下楼梯的同班同学。

    这名少女同时也是昌也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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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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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决定加快速度解释何谓革命。

    虽然会有点累，但跟著我来吧。

    时值午休时间，吃完不到难吃但也不好吃的营养午餐后，大家会随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总是在教室角落阅读，所以不曾注意过每个同学的动静。然而，定睛一看，就会发现每个人开心地做种各种事情。

    昌也、二宫与渡部正在与数名女生玩扑克牌，而石川一脸开心地在旁边观战。木室努力抄著昌也的作业，其他女生则在走廊上聊天，不时露出厌烦的表情看向正在聊低级话题的加藤一群人。比较宅的人在讨论今晚播的动画，而文静的人则像我这样正在阅读。

    我想表达的是，我当时并未处在盛怒之中。

    拿著装满水的水壶走向昌也时，我也并非处在亢奋状态下。

    所以，锁定目标后，我用既豪迈又俐落的动作，将回过头来的昌也殴飞出去。这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我处在盛怒之中，会用椅子当武器，就算是昌也也会被送进医院。凭我软弱无力的肌肉应该也办得到。

    总之，我是基于良心，才会选择用水壶攻击，因此只在昌也脸上留下瘀青。

    「你是怎样……菅原。」

    每个同学停下交谈，教室顿时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昌也仍保持冷静。

    让我不禁感到佩服。

    于是我说：「因为今天是好日子。」

    十一月上旬，我正式发动革命。

    做完事前准备后，如同上述，我殴打了昌也。

    接下来才是战场。

    我对担任班导的户口老师、昌也母亲与其他三个人的父母进行说明，众人的怒骂声几乎让我以为我会聋掉，昌也母亲也好几次想冲上前打我。

    在职员室的正中央，数名大人围绕著我一个人，情绪激动地不断怒骂。

    我像是误入狮子笼子的野兔一般，留下了可怕又凄惨的体验。

    然而，我始终没有道歉。

    我不能轻易屈服，因为这是革命。

    众人对我做出荒唐的惩罚，午休时间必须到校内每间教室下跪示众。

    那天，我八点才终于回到家。

    睡前刚好碰到终于回家的父亲。

    他脱下沉重的西装，从冰箱拿出啤酒后，只对我说：「不要惹事生非。」

    只有这句话而已。

    没有问我任何事情。

    因为昌也母亲像阿修罗般大发雷霆，我最后被罚停课三天，等于包括六日在内，放了五天连假。这段期间我去了好几次学校，也到昌也、二宫、渡部与木室的家里拜访。「叫你父母过来！」好几个人对我这么说，但我只能回答：「请你自己对我父母说。」我不是在耍人，而是真心话，却换来一顿怒骂，彷佛真的遭到雷劈一般。

    这种程度我还能忍受。

    问题是停课处分后的下跪示众。

    （以为是在江户时代吗！）

    到了午休时间，不分年级，到每间教室下跪示众。这在教育上是被允许的行为吗？文部科学省（注：相当于教育部），给我解释清楚！

    ……哎，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

    结束第一天的下跪示众后，我在内心大肆抱怨，心情才得以平抚。拚命拍著弄脏的膝盖与头发，同时叹了一口气。

    被陌生人同情与鄙视的感觉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大家兴高采烈地吃著午餐，我跟著老师突然出现，还在地上磕头。每个学生当场愣住，说不出话来，原本好奇的眼神最后转变成鄙视。虽然没有看见他们的长相，但我可以感觉到教室充满著这种气氛。

    让学生彻底理解霸凌是不对的行为，同时，让大家知道我是个人渣。

    这所学校想必不会再次发生霸凌事件，恭喜。

    （昌也的母亲真的很可怕……）

    我叹了一口气，身后传来户口老师的声音。他是我们的班导，也是陪著我下跪示众的大人。

    「吶，菅原。」

    年约三十岁左右的年轻老师搔著头说道。

    「你好像完全不会感到难受……」

    「是吗？」

    「不，我不是应该加重惩罚的意思，而是很诡异。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是在反省霸凌昌也的这件事。」

    没想到会被户口老师看出马脚，于是我努力装出傲慢的态度，露出嘲讽般的笑容，将视线转到与对方截然不同的方向。

    至少在革命结束前，我不能对户口老师敞开内心。

    所以，我嘲笑似的说道。

    「有差吗？只要我下跪，事情便能圆满收场。你还打算找昌也母亲过来吗？我假日有去见她，她的怒气反增不减。」

    「……哎，说得也是。」

    户口老师死心似的叹了一口气，接著转身快步走向职员室。被批评为没有气魄又怕麻烦的老师，在学生之间风评不佳，但这时我不禁庆幸起这一点。

    回到自己的教室后，我发现铅笔盒被丢进垃圾桶内。

    因为手法很不自然，我第一眼便察觉了。里面的东西似乎被全部倒出来，跟铅笔盒一起丢掉。在灰色塑胶袋的衬托下，好几支自动笔从灰尘中探出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开始了。

    同时从教室各处感觉到视线，跟稍早在其他教室下跪时不同，流露出一股正义感。证据就是我正面迎上好几个视线，他们却都没有移开视线。他们对自己的丑陋内心毫不感到可耻，反而将丢掉我的铅笔盒这件事视为正义之举。

    真是令人作呕。

    「人格能力测验真的有那么重要吗……」我喃道。

    我有许多话想说，我一边瞪著他们一边心想。

    你们连废物都没有资格当。是废渣。那么想要得到其他人的评价吗？想被昌也夸奖吗？还是被周围的气氛同化？为了那些无聊的理由，你们毫不在意地把其他人的东西丢掉。活了十四年，仗著友情这个不知所云的字眼，究竟伤害了多少？

    然而，告诉他们这些事情也于事无补。首先，我不在乎这些，就算他们愚蠢无知，那又怎样了。反正只是铅笔盒被丢掉罢了，只会花个我一分钟的时间。

    真正的废物不会因此受伤。

    以上是革命初期我所看见的概况。

    革命意外地进展顺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累啊啊啊啊啊啊。」

    我在客厅放声大喊著。

    攻击昌也、在职员室与昌也母亲对峙、假日到霸凌受害者家里拜访、下跪示众、班上与学校开始对我做出制裁等，虽然写得很轻松，但每一件事都对我的精神造成严重负担。

    我在家中客厅吃著零食，平抚疲累的心灵。瞒著父母买的年轮蛋糕格外好吃。一层层剥开年轮来吃，这是我的独创吃法。接著倒在沙发上，嘴里喃著「唔唔唔唔唔」。就算是废物，精神也会濒临崩溃。

    「应该说我好久没有认真做正事了。头好痛喔，竟然把我这个平成的虚弱儿童折磨成这样！」

    即使如此，我不能在此放弃。

    不然，我身上会永远留下「霸凌四名同学，还用水壶殴打一名同学的男人」这个恶名。

    骰子已经掷出。

    我只能继续前进了。

    所以我决定抱怨完就去睡觉，这时电脑发出「哔」的一声，我走近一看，是小索传来的讯息。与平常的内容一样。

    『哈啰，有听见吗？今天发生了什么趣事？』

    我不打算告诉他「自己被罚午休下跪示众」，所以撒了无伤大雅的小谎。编造谎言最简单了。反正我的一天基本上都是同个模式，几乎是定型文章了。上学、上课不听课、绕到图书室后回家。

    虽然并非不能将霸凌跟暴力事件告诉他，但我只想跟小索聊更无脑的话题。

    「还有，我发现肉包泡汤很好吃，简单便能完成一道中式汤品。」

    我现在需要转换心情，于是我得寸进尺地开了无聊的玩笑。

    顺道一提，我不曾拿肉包泡汤。但应该真的可以做出中式汤品吧？我也不清楚。

    之后对话还算热络，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著。

    『既然如此，豆沙包会变成红豆汤吗？』

    「是吗？感觉味道会很淡。」

    『你去试试看，我很期待你的成果。』

    「小索，偶尔也换你自已去实验看看啦，这样很卑鄙喔。」

    我开著玩笑，等待他的回覆。

    片刻过后，小索传了讯息过来。

    『话说回来，菅原你为什么要打岸谷昌也？』

    我顿时停止了思考。

    我反覆阅读著那段讯息，然后立刻重新检查我跟小索的对话记录，事实证明我不曾向他透露过自己的个人隐私。

    我瞬间感到口渴了起来，什么字都打不出来。

    然而，小索仍不断在电脑上传送讯息过来。

    『很抱歉这样突然说，但是，可以向我透露吗？或许我可能助你一臂之力。为什么你要打岸谷昌也？为什么你要在岸谷昌也的母亲面前装出目中无人的态度？你是用什么手段控制那四名学生的？』

    怎么回事，我不禁惊呼出声。

    『我认识你，然后对你抱著期待，也很担心你，所以请把你的目的告诉我。菅原拓同学，I同学就是石川琴海吧？』

    我反射性地关掉了电脑。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拚了命拔掉电脑的网路线，最后离开客厅。

    为什么那家伙认识我？

    那家伙到底是谁？

    我感觉有什么正在瓦解，产生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说巧不巧，门铃突然响起。不是我的父母，他们不可能在这种时间回家。

    有人来了。

    感受著心脏怦怦急促跳动著，我偷偷从窗户看向玄关。

    只见外头站著意想不到的人物，是我不想见到的人。

    （昌也……）

    昌也脸上贴著纱布，站在家门口。一看见那个身影，我立刻往后退去，彷佛想要逃离现场。

    「阿拓，你在家吧？」从门扉另一端传来昌也的声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打算做什么？」

    昌也向我喊话，而我则摀著嘴，屏住呼吸。

    然而，天才果然很可怕，昌也似乎发现到我的存在。他转了一下门把，确认有上锁后说道。

    「我感觉得出你躲在门后，不想出来的话，这样也无妨。但是拜托你告诉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无法回答。

    昌也继续说道：

    「你不需要再下跪了，我并没有希望你那么做，我也会告诉班上的人，要他们不要那么小心眼，乱丢你的铅笔盒。我只是来告诉你这些。吶，不要不说话，拜托你说点什么。」

    即使对我这么温柔，我仍无法答话。隔著薄薄三公分的门板，只有沉默笼罩著我们。

    「吶，阿拓……」昌也轻声说道：「我们是好朋友吧？是盟友吧？」

    「对啊……可是，对不起。」我说道。不过啊，我心想等到一切结束后，可以一起去吃饭，只是我当然无法这样邀请他。

    他是拓昌同盟的盟友。

    然而，我现在不能跟他当好朋友。

    所以我之后仍保持著沉默。

    数分钟过后，昌也在门扉前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死心似的踢了门扉泄愤，然后转身离去。

    而我只是一味紧闭双眼，继续待在玄关。

    在革命结束前，我必须一直折磨昌也。

    为了让自己得到幸福。

    我因为疲劳而无力地瘫坐在玄关，这时门铃再次响起。

    大概经过了十分钟左右，我立刻警戒了起来，怀疑会不会又是昌也，但还是好奇来者是谁，于是我回到客厅从窗户窥视，看见学校指定的深蓝色书包，上面绑著灰色的带子。只有带子？另一头好像有系过东西的痕迹。唔，好像有印象。

    我为了看得更清楚，将头伸向窗户，却不小心撞到了玻璃。听见碰撞声，访客看了过来，我们顿时四目相交。

    是石川琴海。

    这个时间点太糟糕了。是比昌也还不想见到的人。大事不妙。原来灰色的带子是那个布偶遗留下来的。然而，因为无法继续装不在家，于是我点头示意后，走向玄关。在昏暗的玄关打开白色的萤光灯，打开门后，门扉像是迫不及待似的被推了开来。她无视于我平常会打扫乾净的玄关，径自说道。

    「为什么昌也会来菅原家？」

    她这样问道。是不曾看过的严厉眼谁神，彷佛被人质问著前世的罪状。

    我稍微避开她的强烈眼神，接著说道：

    「他有来吗？我不清楚。」

    「你说谎。我看见昌也从菅原家走出来。请告诉我，昌也是来做什么的？」

    「……我没有见他。」我尽可能小心翼翼回答：「我无视了他，虽然他在门外大喊，但不知道在喊什么，或许是新约圣经的内容。」

    「昌也不是基督徒。」

    一本正经地吐槽很有石川的作风，让我忍俊不住。

    「那么有可能是旧约圣经。」

    「采取这种态度……菅原会被欺负的。」

    既像是同情又像是愤怒，在我十四年的人生当中第一次看见这种奇妙的说话方式。

    「大家都很憎恨菅原……因为你打了昌也。所以，请老实告诉我，这是我一生的请求……你真的欺负了昌也？」

    「……我的确欺负了他，木室在网路上说出我的作为，昌也必须负起连带责任，所以我就打了他。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的语气比想像中还要冷酷。然而，已经说出去的话，便收不回来了。

    石川在我面前摇了摇头。

    「那也是谎话。即使我不聪明，也知道昌也不会是被欺负的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昌也不在老师跟父母面前否定？他只要表示『我没有被霸凌』，我就没戏唱了。但他始终没有否定，因为说不出口，因为是事实。你应该有直接问过昌也吧？他怎么回答？」

    当我用言语去拒绝石川时，内心感到一阵痛楚。有股想要立刻道歉，并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与石川为敌会这么痛苦。

    当我心想是不是让她哭了，却出其不意被打了一个巴掌。虽然力道微弱，但足以让更为脆弱的我倒在地上。

    她像野生动物般呼吸急促，俯视著我。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她的眼眶泛满泪水，开始对我高声怒骂。

    「请老实告诉我！我到底应该如何是好！究竟该相信谁的话？请告诉我真相……不然……我就得欺负……菅原了……」

    「吵死了…………！」

    我维持倒地的姿势，抱著必死的决心说出这句话，毅然决然将石川以及自己的初恋用力推开。

    「少在那边装乖孩子，净说些表面话了。你眼中看见的终究只有其他人，你根本不恨我吧？只是害怕再次遭到恶意对待，希望能被其他同学接纳。少用那种动机去定其他人的罪，不要逃避面对事实。」

    「──」

    她发出不成声的悲鸣后，流著眼泪默默注视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似乎又说不出口。

    想必是被我说中了。这么明显的反应反而帮了我大忙，因为我是为此才发动革命的。

    这样就够了，我说服著自己。就算被石川讨厌，我也不能将她卷入。所以，这样就够了。

    我感受著石造地板的凉意，为了避免石川进入视线之中，我看向摆在玄关的观叶植物，深绿色的叶子微微摇晃，我一心等待著石川自行离开。

    终于，石川痛苦地说道：

    「请你闭嘴……菅原不懂其他人的苦衷，所以是无法理解的。」

    「或许吧。」

    「菅原根本没有在反省吧？你今天也在昌也的笔记本上泼墨汁吧……跟九月时将昌也的体育服割烂一样……你一直在欺负昌也……你太差劲了。」

    「……咦？」

    我一回过头反问，她便已经奔跑离去。

    虽然想要急忙追上去，但因为思绪无法跟上，导致身体一时之间无法动弹。

    我再次被独自留在玄关。

    然而，与刚才不同，我产生了明确的疑问。

    「我今天有在昌也笔记本上泼墨汁吗？我有割过体育服吗？」

    那不是我做的。

    有人背著我做这些事情。我回想起刚才昌也痛苦的模样。

    莫非我彻底误会了某些事情？

    潜伏著某些事物。

    与我的革命分别在不同的地方进行著。

    我的愿望不多。

    为了实现少之又少的愿望，要确实发动革命。

    好让朋友的负担能够稍微减轻。

    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好让石川的负担能够减轻。

    我要摧毁人格能力测验，然后得到幸福。

    我抱著这样的期待，独自发动著革命。然后，即使不是对著我，我仍希望她有朝一日能够露出爽朗的笑容。

    无法成为男女朋友也无所谓。

    废物不会奢望那种不切实际的空想实现。

    然而，在我殴打昌也后的一个月，我的愿望没有实现，而是以扭曲的模样呈现在我面前。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可以凭著片面的情报与传闻等去推论，但推论充其量只是推论。然而，所有的源头都指向我，这是我唯一能够肯定的。

    我的革命掀起涟漪，对各种人造成了影响，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石川琴海从楼梯上摔下，失去了意识。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顿时停止了思考。然而，真正糟糕的事情发生在三天后。

    岸谷昌也自杀了。

    透过电话得知这件事时，我因为过度换气症发作，瘫倒在地。

    啊，请嘲笑我吧。

    嘲笑肤浅又天真的我。

    这是你唯一所能做的，也是我的期望。

    因为，我比谁都还要瞧不起自己。

    所以当你嘲笑我的时候，我们的情绪便会同化，然后产生共鸣。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地狱。

    「You Tube」 『TK轻松料理！』 Freetalk十二月五日

    TK「感谢您准时收看TK料理。有个遗憾的消息，至今是以三天一次的速度介绍食谱，但因为今后本业那边会变得很忙，必须改成一星期一次，对各位观众感到十分抱歉。」

    让二「我总是很期待收看百圆世界料理系列，虽然很遗憾，但还是请您加油拚事业。话说您的本业到底是什么？」

    TK「秘密。只能透露跟教育有关……」

    喜姆喜姆「莫非跟久市川霸凌自杀事件有关？」

    TK「不，单纯只是偶然，巧合而已。」

    让二「太好了，我放心了。吓了一跳（笑）」

    小索「不，你是问题班级的班导吧？他的名字缩写刚好也是TK。」

    TK「只是偶然吧？」

    小索「一星期一次？你是在开玩笑吗？你班上出现问题，却完全无意去调查，从头到尾漠不关心，热衷于社群网站。你这样也算是老师吗？」

    TK「我都说你误会了。」

    小索「只要听过你的声音、看过你的手指就够了。我要叫媒体报导这件事，让你这个不务正业的老师，跟著残虐的主谋者S一起成为全日本的敌人。」

    TK「开什么玩笑！你是谁！跟我无关吧！」

    小索「你发现到了什么吗？再怎么说你都是最亲近他们的大人，结果你却无法阻止自杀发生。」

    TK「我哪有什么办法！班上根本没有发生霸凌！也没有目击者！完全没有迹象！全都怪那个恶魔！我可是受害者！」

    小索「因为你只会袖手旁观，所以才会这么没用。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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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后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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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举动，完全不值得引以为傲，但我仍鼓起勇气回覆了石川琴海。

    我当然会害怕知道真相，也对袭击者感到畏惧。即使如此，我仍有无法放弃的理由。虽然态度消极，但我决定重新展开调查。

    昌也生平第一个结交的女朋友。

    她在那间教室究竟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从楼梯上摔下？

    我跟琴海简短地约了见面时间。

    虽然是透过社群网站跟她联系，但对方似乎也想跟我见面，于是我们立刻约了时间，决定到她的病房拜访。

    她的病房是间日照良好的单人房。她坐在床上，整间房间呈现一片死白，像是被泼了白漆一般，令人有股窒息感，但更衬托出她的美貌。真不可思议，明明那头中长黑发与紧绷的表情仍与以前一样。

    然而，可能因为昏睡多日，没有好好补充营养，减少了多余的赘肉，散发出一股神圣的气息。以前见面时曾有的该年纪的活泼气质也消失了，显得格外成熟。

    她坐在床上，旁边摆著大朵的水仙花。

    我走进病房后，她看向我，静静微笑著。

    「香苗姊，午安。」

    她的语气像是带著怜悯又像是带著慈爱。完全不像十四岁的人。

    她想必已经知道昌也自杀的事情。

    「老实说……」她指著椅子说道。是希望我在那张椅子坐下的意思吧。「我很早之前就恢复意识了，只是一直不准会客。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因为你受到强烈撞击，这是当然的呀。大脑在医学上还有许多尚未厘清的部分。」

    听见我的回答，她笑道：「原来如此，这就是盲点！」笑完后，她一脸严肃地注视著自己的手。

    「所以……总之我获得了充分的时间，可以坐在这里，去思考至今发生的事情。」

    她手上似乎捧著某个东西，定睛一看发现是手机。

    琴海爱怜地不断抚摸著自己的手机说道。

    「关于班上、昌也、菅原、人格能力测验，以及我自己。我一开始像笨蛋一样，只会思考朋友的事。担心在睡觉期间遭到排挤怎么办？话题或成绩跟不上，遭到欺负怎么办？难怪会被菅原嘲笑，他说『你眼中看见的终究只有其他人』。」

    「你跟他很熟吗？」

    「不，可是在事件发生之前，我们有讲过几次话，聊得挺深入的。所以，我决定听菅原的话，放下其他人，花时间去慢慢思考。我思考了很久，发现菅原是用自己的方式来为我著想。」

    「你还思考了什么？」

    「像是为什么昌也要把我推下楼梯。」

    她将手机放在胸前捧著。

    「我告诉你真相吧，谁是杀死昌也的真凶。以及二宫、渡部、木室与我犯下的罪。」

    琴海无疑是属于班上的中心团体，人格能力测验第三名，足以窥见其人气。（顺道一提，三十五个人中，昌也是第一名，菅原拓是第三十四名。）她的个性开朗，不会给人感到不舒服，跟她在一起时彷佛不会冷场。

    然而，她表示一年前她曾经受到部分女生的骚扰。不小心让朋友看了人格能力测验的成绩卡，因为排名高而遭到嫉妒。可是，在其他人的恶意显现之前，有个风云人物凭著一句话，轻而易举解决了这件事。

    那个风云人物正是昌也。两人因此变得感情要好起来，两个月后开始正式交往。

    我曾经追问对方的事情，昌也当下露出厌恶的表情，但仍向我介绍自己的女朋友。「她很擅长缓和气氛，我想跟姊姊一定能够处得来。看起来傻呼呼，但其实很懂得为人著想。」

    然而，她的待人方式是源自于过去的恐惧，本人也有所自觉。

    「所以，昌也隐瞒我事情时，我真的伤得很深。我害怕被昌也拋弃，必须独自面对赤裸裸的恶意。」

    她缓慢地说道：

    「我不晓得应该怎么办，还拿昌也送我的海豚布偶泄愤……我真的像个笨蛋。明明是初次约会时昌也送给我作为纪念的宝贵布偶……但对我的打击真的很深。昌也，不，是昌也等人，包括二宫、渡部跟木室，大家都隐瞒著我，刻意疏远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应该是菅原引起暴力事件的两个星期前。」

    「你现在知道他们是隐瞒你什么了吗？」

    面对我的问题，「是的」她点了点头说道。

    「我认为二宫、渡部跟木室三个人在霸凌昌也。正确来说，是昌也跟菅原。」

    她一改缓慢的语速，突然加快了速度这么说：

    「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在背地里对他们进行霸凌。至少比菅原一个人霸凌四个人更有说服力。昌也的体育服曾经被人割烂，一定是他们做的好事。因为被我察觉出蹊跷，于是他们策划了某件事。」

    「……设计菅原拓去攻击昌也，让菅原当代罪羔羊。」

    「是的，你说得没错。」

    她肯定我的话，接著继续加快语速说道：

    「网路上的爆料文章也是他们伪装的。那场暴力事件过后，菅原与昌也便失去了交集。昌也开始变得愈来愈异常。难道不是因为那三个人的霸凌行为变得更加过火吗？难道不是因为同样遭到霸凌的菅原在班上受到孤立的关系吗？」

    「好朋友……」我轻声喃道。

    「菅原殴打昌也的暴力事件之后，我看见昌也跑去找户口老师。因为老师没有干劲，是消极主义者，一定会无视昌也。可是，昌也曾经对外求救。他瞒著父母，曾经一度跑到菅原家，虽然目的不明，但足以证明他跟菅原曾经是朋友。」

    「吶，既然如此，那你犯了什么罪？」

    我问道，只见她闭起双眼，痛苦地说出真话：

    「在菅原引起暴力事件后，我曾经跟班上的人一起欺负他……大家把他的铅笔盒丢掉，刻意在他面前说他的坏话，在营养午餐中放进橡皮擦屑，把他要交的作业藏起来。」

    琴海眼眶泛起泪水，她抱著床的白色床单，开始颤抖著。

    她继续倾诉著自己的罪状。

    「当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要相信什么。为了昌也，不，菅原听到一定会生气。我满脑子都是如何提升人格能力测验的排名，如何不让排名下滑，所以才对菅原做出了惩罚，对原本是昌也朋友的他──」

    「……」

    「所以昌也才会把我推下楼梯，或许是因为我欺负了原本可能成为昌也心灵支柱的人。」

    她最后哭著大喊：

    「所以，昌也形同是被我害死的。我没有察觉出事情的真相，将昌也逼到走投无路。二宫、渡部与木室欺负了昌也，而我欺负了昌也的朋友──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我在脑海中反刍著她悲痛的告白。

    突然浮现一个感想。没错，一个感想。无论是矛盾也好，惊愕也罢，从心底冒出了不足为奇又不重要的一句话。

    我注视著她。

    接著说：「琴海勇于承认自己犯下的错。」

    她擦拭著泪水，感到一头雾水。

    「咦？什么意思？」

    「啊，不，总觉得你跟其他人不一样。像是导入奇怪教育系统的校长，在身旁看著昌也的妈妈，以及原本应该要察觉到霸凌的同学，没有一个人承认自己有责任。呃，他们实际上有没有责任，我当然也不清楚啦。」

    全推给菅原拓一个人，用「不知道」这句话撇清关系，她却完全没有这么做。

    而是意志坚定地张开双眼，紧握著手机说出真相。

    她不是为了在我面前装成乖孩子，而是异常冷静地分析出整件事。

    听到我的话，琴海轻声一笑。

    「因为有人叫我『不要逃避』。」那是她第一次露出那么温柔的笑容。「不要总是在意其他人的目光，而忽略了真正重要的事物。所以，我决定不再逃避。不再逃避现实，不再逃避我害死昌也的这件事。」

    「是谁对你说的？」

    「我的师父。」

    「什么意思？」

    琴海像是感到好笑，扬起了嘴角。

    「也就是菅原。」

    她接著脸颊微微泛红地说道。

    「菅原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再次握住手机，然后将它拋向天花板，只见手机在空中翻转，最后掉落在床上。

    我的脑海中浮现想像中的菅原，校长口中的不受欢迎人物，母亲口中的恶魔之子，同学口中的不起眼学生，以及她口中宛如贤者般的存在，哪一个？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不要逃避」，菅原曾经这么说道。

    啊，的确是这样。我也不能一味逃避，连比我小七岁的少女都凭著自己的推理，找出「凶手是自己」这个残酷的答案。

    所以，我也──

    「吶，琴海，首先让我将真相整理一下。你刚刚提及的内容，如老师没有干劲、昌也曾经找老师商量、暴力事件后，昌也曾经去过菅原拓的家、事件过后你们曾经欺负菅原。是昌也将琴海推下楼梯，这也是事实吗？」

    我将首次得知的真相条列化，得到琴海的肯定后，用笔在笔记本写了下来，然后比对至今打听到的内容。

    「请……请问。」琴海一脸担心地问道：「我的推理哪里有错吗？」

    「还不晓得。只是，我也决定不再逃避了，决定奋战下去。让我调查一下，琴海的推理中存在著很大的疑点，也就是『昌也遭到欺负』这件事。吶，是要怎么控制那个天才？不是夸大其词，昌也无论是打架或是念书都十分在行。要不被其他人察觉似乎有难度。」

    「那是个盲点……我想想。」

    「换个角度想，或许是受到什么威胁。昌也的电脑留有『防止 窃听』的搜寻记录，昌也肯定在害怕些什么。你有线索吗？」

    「呃，虽然我记得他有事情隐瞒我，但不清楚是什么……」

    琴海说完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没有关键性的证据，没办法当名侦探。」

    「不，我一开始就对证据不抱期待……因为这跟杀人与窃盗不一样，现场不会遗留痕迹或是行凶用的凶器。」

    「原来如此，这样说的确有道理。这是个盲点。」

    「那是你的口头禅吗？」

    我笑道，琴海说出的字眼让我感到在意。

    「盲点」？被所有人排除在外的可能性？

    不，不只一个吗？没有人思考过的盲点？

    我在琴海面前重新一页页翻开笔记本，重新审视所有的情报。

    即使没有关键性的证据也无妨，可以透过想像与逻辑，推断出状况。

    成绩、风云人物、菅原拓的家庭环境、防止窃听、没有干劲的班导、没有迹象的霸凌、身为怪物家帐的PTA副会长、友情──

    我渐渐明白菅原与昌也所处的环境。

    各种缜密的计谋顿时化为真相，浮出了水面。

    「──！」我发出不成声的惊呼。

    那就是让人不禁寒毛直竖的恶魔真相。

    我不觉得是偶然。这是完美到令人不寒而栗的操控。

    「香苗姊，电话响了。」

    正当我推论出一个假设时──

    从我包包里传来熟悉的来电铃声。我完全没有发现。

    「你可以直接接听，这里允许讲电话。」

    我感谢琴海告诉我这件事，接著拿起了手机。是纱世打来的。

    『你家旁边有座公园吧？快赶去那里。』

    她用严肃的口气说道。

    『菅原拓在那里。』

    我仅回答「我马上过去」后，便挂断了电话。

    一旁的琴海露出好奇的表情，于是我简短向她说：「我要去见菅原。」

    她光凭这句话便察觉出其重大性，向我点了点头后，指著床边的水仙花。那株白色花朵在窗边灿烂地盛开著，病房内散发著淡淡的花香。

    「是菅原拿来的。他转交给护士小姐送给我。」

    然后她握住我的手。

    「拜托你，请解开所有的谜团。我也想要知道为什么昌也会死。为什么菅原会殴打昌也。厘清一切后，请你指引他们，让昌也得以含冤昭雪，让菅原能够得到幸福。」

    这些事不需要她提醒。

    我回握住她的手，然后走出了病房。

    ●

    琴海的推理有错。

    所以，差不多应该见分晓了。

    我必须去见害死昌也的凶手，跟他亲自谈一谈。

    既然革命尚未结束，我就来让它划下句点。

    ●

    说巧不巧，菅原拓坐在过去我跟昌也经常坐的那张长椅上。

    这是一座有著一大片草地的宽敞公园，假日甚至会有小孩子在这里打棒球。地势较高的地方矗立著大型游乐设施，后方可以看见一排排枯萎的樱花树。池塘里被人丢了垃圾，宝特瓶像小舟般浮在水面。

    眼前的景象全被染上一层橘色。

    非常美丽的晚霞。

    橘黄色的阳光温柔地包围著我，笼罩了这个世界。虽然是熟悉不已的公园，但却有股格格不入的感觉。

    因为菅原拓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之中。

    我要如何形容我对菅原拓的第一印象？

    跟透过各种人口中所想像出的模样全都不同。

    当然，如同其他人的形容，他长相不起眼，身高也不高。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比我想像中还要阴沉。外表是平凡的国中生，这个简单的形容方式最符合他。

    即使如此，不同于外表，微微给人一种压迫感。或许是因为他抱著觉悟来到这里，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我感到紧张的关系。

    至少我在看见他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看见菅原拓的所有感想。

    菅原拓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著我说道。

    「你是昌也的姊姊吗？你们长得很像。」

    在我开口前，他这么说道。

    「是呀。」我只有这么回答。

    只见他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维持著上半身向前倾的姿势开始说道。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或许已经开始变声。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是我霸凌他，逼他自杀的。你似乎在调查事情的真相，但这就是真相。虽然对昌也的姊姊感到抱歉，但我已经另外安排赎罪的方式，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可是纱世跟我说『你要说出一切』。」

    「纱世？喔，那个高个子的人吗？对不起，我改变心意了。因为没有什么好说的。」

    「告诉我，我已经决定不去逃避真相。」

    「我哪管得著你。」

    他的态度十分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难怪母亲对他会这么反感。

    「……」

    然而，那都是在演戏。完全不像同学口中的他，而且冷静观察的话，会发现很生硬。只是平凡的国中生在虚张声势罢了。

    所以，为了从他口中得知真相，我将我所找到的答案告诉他。

    「是你遭到霸凌吧？被岸谷昌也、二宫俊介、渡部浩二、木室隆义这四个人霸凌。」

    将所有的线索串连在一起，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而且不是单纯的霸凌。手法实在太过完美。先不提四对一，没有任何一个同学察觉，电子信箱也没有留下任何记录，并小心翼翼不被窃听，在这种情况下操控你的行动。即使你想要私底下告发霸凌，你的父母对小孩不感兴趣，班导也没有干劲。假设告发成功，对方父母是身为怪兽家长的PTA副会长，然后是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物，没有人会站在你那一边。你陷入孤立无援之中，所有矛头都指向你，经过了完美的层层策划……不，是完美到偏激的程度。」

    我这么说道。

    不断从事件背后显露出一股为所欲为的诡异力量，其真实身分是──

    「恶魔是──岸谷昌也。」

    「……」

    「告诉我你是如何对抗恶魔的？你跟昌也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我说出自己的推理后，只见菅原的表情首次出现了变化。鄙视的眼神消失了，而是一脸呆愣地抬头注视我。

    他的嘴巴动了两三下，发出不成声的惊呼，接著突然摀著嘴咳嗽了起来，全身像是钟摆般摇晃，最后从长椅上跌落在地，不断喘著大气。

    他开心地笑了出来，说了一句「你合格了」。

    然而，他没有告诉我那句话的意义。

    他的呼吸缓和下来后，接著说道：

    「请给我去买可可的时间，之后我就会告诉你。」

    他的脸上无疑是笑容。

    但却有些不对劲。那个笑容与「平凡的国中生」相差甚大，那个表情只能用「邪恶」来形容。

    然而，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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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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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昌也自杀后的隔天开始，我便一直躲在房间里。

    为了向到家里拜访的户口老师与各种人说明状况，还是曾经走出房间外几次。虽然说是说明状况，但我也只能回答「不知道」，努力伪装著自己。为了维持傲慢的形象，我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我受到监视，跟自杀没有因果关系。」我这么说道，结果却遭父亲狠狠揍了一拳，血腥味在嘴里扩散开来。

    然而，没有证据是不争的事实。

    乾脆将全盘托出算了？一五一十将我的革命公诸于世。

    我好几次产生这种念头，但答案是「不行」。我不觉得周遭的人会选择相信我的话。

    所以我什么也不能做，除了必要以外，其余的时间我都躲在房间里。我将窗帘关得密不透风，还是无法冷静下去，只好用胶带盖住细缝，然后躲进棉被里。

    我只能颤抖著身体。

    根本是地狱。

    从楼下传来吵架声，父母亲在互相怒骂。

    房间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将我形容成「恶魔国中生」，控制著四个人，受到监视仍逼其中一个人走上绝路。

    「不……我只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家门前聚集著看似与媒体相关的一群人，我将胶带微微剥开，从窗户窥视外头，结果似乎与那群人对上视线，顿时浑身冒出冷汗。啊，话说回来，住附近的大婶好像在电视上说「他是很阴沉的孩子，完全看不出在想什么」。少鬼扯了，只是住在附近，是哪里懂我了？

    根本对人格能力测验、昌也的才能与我的革命一无所知。

    「可恶，我要更坚强地活下去……虽然会被无知的人嘲笑，但我要变成嬉皮笑脸的废物……」

    不能认输，我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都要坚持下去，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废物。

    然而，昌也最后对我做出的惩罚实在太过沉重。

    全日本似乎都在诅咒我「去死」。

    我在床上急促地喘著气，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那支手机只会用来跟父母联络，我心想会是谁，然后将身体向前伸，拿起了手机。

    寄件人是小索。啊，对了，我有将电子信箱帐号告诉他。

    『因为你都没有上线，我很担心。呃，这就是你所期望的革命吗？』

    「不是！」

    我大喊著。然后用力地打著字，传给了他。

    「这不是我想要的革命，我想要不同的结果，我也没料到昌也会自杀。」

    像是用聊天软体聊天一样，对方立刻回信给我。

    『……我想也是。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真心希望其他人死掉的人。但是你无疑是始作俑者。这一点你有自觉吗？』

    「吵死了。」

    『老实说我感到很遗憾。我原本对你抱著期待，或许你哪一天会找我商量，结果却是这种结果。不但让才华洋溢的岸谷昌也自杀，连你喜欢的石川琴海也陷入昏迷。』

    「闭嘴。」

    『吶，菅原，根据你所言，你并非人格能力测验最后一名吧？换句话说，有人投票给你。你应该知道那个人有可能是石川琴海吧？你周遭有其他人会投票给你吗？』

    「闭嘴、闭嘴。不要讲得你好像很了解我周遭的状况。」

    『她因为受到人格能力测验的束缚，所以很羡慕不在乎其他人眼光的你。她崇拜你，对你抱著期待。结果你却背叛了她，让她陷入昏迷。』

    小索不断寄邮件过来。

    『令人失望的菅原。』

    我将手机扔向墙壁，发出微弱的碰撞声，墙上留下小小的凹痕，手机则反弹了回来。电池滑出手机，掉在地板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损伤。因为我的力气太小的关系。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后，将放在桌上的罐装口香糖中拿出两颗口香糖，然后放进口中。我靠著桌子闭上双眼，然后找出飞散的手机与电池，重新组装好，再次寄信给小索。

    「你知道些什么吧？为什么昌也死了？给我从实招来。你是谁？快回答我。你对昌也做了什么？是你害死了他吧？」

    是跟这家伙开始来往后，一切才开始变调。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然而，他的回覆却十分冷淡。

    『你似乎误会了，我跟这件事无关。就算嫁祸到我身上，情况也不会好转。』

    信上最后写著这段话。

    『不过，我与菅原的交流差不多该结束了。抱歉，我从来没有想要破坏你的平静生活的意思，无法跟你建立信赖关系是我的错。再见，至今以来与你的交流很开心。』

    我看见那段话后，立刻又寄了好几封信过去，但却没有任何回音。

    小索已经离开了我。

    那天晚上家里格外吵闹，之后我才发现父母似乎趁夜潜逃。

    我是隔天早上才知道他们拋下儿子逃走。桌上放著数张用文字处理机列印出的信。我花了不少时间才发现异状。因为跟晚餐一样，早餐也是由我负责煮，所以我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我将面包放进烤箱，在平底锅上将煎得香脆的培根与蛋搅拌在一起。泡了红茶后，父母仍迟迟没有起床，让我感到疑惑，才终于发现那些信。

    信上的内容相当简单。

    他们单方面向公司请了假，离开了这个家。因为有留一星期左右的生活费，希望我不要从家中离开，然后绝对不能向双方的公司跟老家联络。

    「……居然逃走了。」

    我忍不住喃道。他们似乎想将一切丢给我处理。因为原因是我造成的，所以我能体会他们的痛苦。然而，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这是父母会做的事情吗？

    连父母都拋弃了我。

    「那些家伙连到最后都不愿意听我说话……」

    空无一人的家形同是监狱。

    我的胃口变得愈来愈差。只要去思考这些事，胃便会有股沉重的压迫感。虽然我试图吃过几次东西，却总是会吐出来。

    即使过著这种生活，我的大脑却格外活跃。

    所以我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深夜偷偷从后门离开家，前往某个地方。

    我来到目的地，按了好几次门铃，朝大门猛踹。不久一个陌生的丑陋肥胖中年妇女前来开门，我推开那家伙，强行闯进家中。我管不了是不是非法入侵。

    「加藤幸太！」

    我竭尽全力大吼。

    「给我出来，你在吧？」

    只见身穿睡衣的加藤幸太从房间走了出来，原本呆滞的表情瞬间转变成胆怯，于是我立刻揪起他的胸口，他模样狼狈地尖叫出声。

    我用力将他推向墙壁。

    「是你在骚扰昌也吧？」

    暴力事件后，昌也的笔记本被人泼了墨汁。我一直在思考犯人是谁，最后想到一个会做这种蠢事的人。

    「你以为不会被发现吗？你趁著那个时机，以为做什么都能推到我身上吗？」

    然而加藤幸太却一径摇头否认。

    「不……不是的。不要乱说，那……那是菅原做的吧？」

    「当天我完全没有接近昌也的桌子，班上的人都在监视我，所以再清楚也不过。况且，跟我的牌子不同。」

    「我……我也是啊！你看我的书法用具袋子，是不同的牌子！」

    听见那句话，我一拳打了加藤的脸。站在旁边的母亲发出短促的惊呼声，但我完全不在乎。

    加藤倒在地上，我用力践踏著他的头。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是『墨汁』，笨蛋！」

    这种家伙应该好好受到教训。

    我想将所以的怒气发泄在他身上，但加藤的母亲挡在他面前。「我要叫警察了！」她哭著大喊。我原本想把客厅的电话砸烂，后来忍了下来。

    这家伙一点都不重要。

    我再次推开加藤母亲，踹了加藤一脚后，转身离去。我这时才发现我穿著鞋子跑进来。

    真是的，待在这种地方感觉智商会下降。

    我思考著这些事，突然有人从身后叫住我。

    「菅原！无论你怎么闹，你都已经完蛋了！」

    是加藤幸太。因为我打算离开，以为自己占了优势，开始对我大声叫嚣。

    「每个人都会认定那是你做的！不用冒风险就可以欺负昌也，真叫人爽快！若不幸被发现犯人是我，我就声称是受你威胁！因为你可是恶魔国中生啊！」

    「喔，向媒体大肆爆料的同学A就是你吧。」

    我回过头说道。

    加藤露出龌龊的笑容。

    「反正我只有做过一次！昌也才不是我害死的！怎么想都是你害死昌也的！你这个杀人犯！」

    我是杀人犯。

    所以，昌也的死就跟你毫无关系吗？

    我不打算继续教训加藤。虽然有很多话想对他说，但他跟我一样脑袋不灵光，费尽多少唇舌他也不会明白，就算明白了也于事无补。

    所以我做的一切都是迁怒，我只是对加藤感到生气而已。

    「愚蠢的生物应该不懂得提防遭人录音吧？」

    我威胁道，然后从口袋中拿出手机。

    加藤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之后渐渐失去力量跪倒在地。

    「太好了呢，身旁有会安慰你的妈妈。」

    我嘲讽地笑了出来，转身离开加藤家。

    右手因为挥拳时撞到加藤的牙齿而破皮，我抚摸著右手，在冬天的天空下走回家。没有战胜对方的感觉，任凭怒气爆发，只会让我感到更加凄惨，我因此在路上吐了出来。倚靠著交通标志，试图让呼吸平缓下来。

    「可恶……」

    其实我根本没有在录音，只是吓唬他而已。我果然还太天真。只跑到他家对发了一顿脾气罢了。我对自己的无能感到心灰意冷。

    然而，就算真的录音了，一切的罪仍会归到我的头上。没人会相信仅凭一次骚扰，便逼得昌也走上绝路，也不会认真看待我提供的证据。

    害死昌也的人无庸置疑是我。

    我是个废物。

    回到家后，我发现心爱的同学寄了一封信给我。我已经许久没有查看信箱，所以现在才发现。

    开头写著只有班上的人才知道的事情，所以证明了这不是恶作剧。

    本文只有三十行左右，是所有人共同写下的，每一行的笔迹都不同。

    『杀死昌也的恶魔去死吧』

    信上写满了这句话。

    除了我、昌也与石川以外，凝聚了三十二名同学的怨恨。

    我拿来擤了鼻水，揉成一团后丢进垃圾桶。

    除了去加藤家以外，到了晚上我也会外出。

    白天完全食不下咽，太阳下山后却会感到饥饿无比。这种时候我便会外出。我擅自推断是因为「年轻人的钙质摄取不足」「缺乏铁」等导致压力过大，所以我总是会在便利商店买牛奶，然后搭配关东煮或是简单的配菜。我大多会在路上吃，买回家吃总是会吐出来。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天桥。

    这条马路称得上是我们这座城镇的大动脉，即使到了深夜十二点，仍有许多车辆行经，在这条马路的天桥上吃著热食别有一番风味。

    我远眺著以我的视力无法辨识的漫长马路，同时祈求可以逃离一切。因为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

    一个人在漆黑之中注视著汽车的车头灯，然后将肚子填饱。

    十二月的寒意让我感到冷澈入骨。

    我花了七天才再次展开行动。

    经过一星期的煎熬，我决定再次发动革命。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我这时做了其他选择，付出的代价也就白费了。

    因此，正因为已经付出代价，我更不能就此放弃。

    我是在自暴自弃。已经接近是一种自我毁灭。

    「全世界都是我的敌人，但那又如何了？被世人大声宣判死刑，被媒体形容成精神异常者，被父母拋弃，被朋友拒绝往来，被同班同学诅咒『去死』。可是，原本不是就没有任何人站在我这边吗……全世界没有人会关爱我……我是在自以为是什么，这才是真正的我啊。」

    昌也不惜牺牲生命，摧毁我的革命。

    所以我决定移到下一个阶段──「第二次革命」。

    这次轮到我赌上人生，改变这个世界。

    「吶，昌也，我要再次跟你对抗下去。」

    这是一个痛苦的抉择。

    区区一个国中生所能做的不多。

    至今的计画全被昌也破坏，应该说全都向我反扑而来。我的发言只会沦为空泛的藉口，更重要的是，原本被我视为行动准则的人消失，大大影响了革命。

    岸谷昌也的计画比之前还要完美。

    我这三天来，喝了五十六杯红茶、吃了五十三颗口香糖。没有耍帅学抽菸，只是因为我是个勇气不足的废物。

    为了泡第五十七杯红茶，我开始煮热水，慢慢地反覆思考。

    我握著原子笔振笔直书，不再做每天的清扫工作，房间满地都是垃圾。

    我一面反覆进行策划与自我反省，一面思考著。

    然而，在这种险峻的状况下，我什么都不能做，顶多只有在昌也家的信箱放了猫的尸体与奇妙的预告信。虽然我不想再见到昌也的母亲，但不先除去「她」这个莫大的威胁，计画恐怕难以成功。

    然后，在昌也自杀后，莫约经过了两个星期，第二次革命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是当我一如往常地在夜晚的天桥上吃著洋芋片的时候。

    有名身材格外修长的女性出现在我面前。

    「嗨，小拓拓。」

    是以前在美食区见过的女性，印象中好像是叫作纱世。身为女性，个子却格外高人一等，比我父亲还要高。我第一次看见这么适合黑色骑士装束的人。她出现在天桥上而不是马路上，光是这样便让人产生一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虽然曾经见过面，但她喊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或许可能是认错人。

    「小拓拓是谁？我不叫那个名字。」

    「我知道，你叫菅原拓吧？所以是小拓拓。」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有件事更重要。所以，我忍不住微微缩起身体。

    她知道我的名字。

    虽然不清楚她对我的事知道多少，但被知道本名实在太过危险。

    「所以，我也对你班上发生的事情略知一二。但你放心吧，我不知道事件的真相，我只知道我对一切一无所知。」

    她说完迅速伸出手，揪住我的衣领。可能因为运动神经差，我轻易便被她抓住。我试图殴打她的手，但立刻被迫换了一个姿势，整个人被压制在天桥的扶手上。

    一秒过后，一股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服沁入了胸口。

    完全不是可以放心的状况。

    「什么事？」我低声道：「你还想蹭饭吗？有掉在地上的洋芋片。」

    「谁要吃那个啊。你对岸谷昌也做了什么？『革命』是什么？告诉我这些就好。」

    啊，我顿时恍然大悟。这个人也在责备我。虽然曾经鼓励过我，但她现在也在质问著我的罪状。

    可恶，未免太过悲惨。

    每个人都选择离我而去。果然没有人愿意站在我这一边。发现这件事后，内心深处涌上了一股悲伤。原来废物是这么难以生存？这么辛苦？

    顿时感到一阵哽咽。我紧咬著唇，奋力踩了纱世的脚。然而，她只是更用力地压制住我，没有一丝动摇。

    可恶，可恶，可恶。

    「我已经说了，我霸凌了他们。」我径自吶喊著：「因为昌也必须负起在网路上爆料的连带责任，所以我用水壶殴打了他，之后也继续对他紧咬不放，最后逼他自杀了。活该！」

    已经停不下来了。

    无论是计画或是革命，我顿时拋下一切，任凭自己大吼大叫。

    因为全日本都这么希望吧？

    这就是幸福吧？

    「霸凌是一项划时代的发明！不需要背负起将来的梦想与国家的命运，只需要将三十个年轻人关在温室之中！是无聊日子中的一剂解药！没有刺激，人类便无法活下去！」

    可恶，可恶，可恶。

    「动机？单纯只是嫉妒！我的初恋对象正是昌也的女朋友！而且那家伙还是风云人物！被视为目标也是理所当然。俨然是革命！不是很帅吗！根本是完美无瑕的完全犯罪！」

    可恶，可恶，可恶。

    「所以，我要继续复仇下去！我也不会放过昌也的妈妈！居然对我做出下跪示众那种愚蠢的惩罚，我不会饶过那种人渣！我也不会放过捡回小命的石川琴海！所有人都不能饶恕！大家都去死吧！」

    「小拓拓，够了！」

    纱世在我耳边说道，因为她改变姿势的关系，我顿时恢复了理智。她将我拥入怀中，从上而下抱住我。

    我可以感觉到她的脸抵在我的头上。因为身穿机车骑士装束的关系，感受不到体温，但可以感受到她的手紧紧抱著我。

    「够了，你不可能会去霸凌其他人……」

    她的声音像是努力挤出来似的。

    「我跟木室隆义通过电话了。怎么想都是那家伙有错。只看过新闻的人看不出来、只是手握证据跟证言的警察与老师也看不出来，可是无论怎么想，错的人都不是你。」

    「那是什么意思……毫无逻辑可言。」

    「不是逻辑的问题，而是我这么感受到。啊，真是乱来吧，是第六感。可是，我不觉得因为失恋而在美食区嚎啕大哭的人会是逼同学自杀的恶魔。」

    世上还是有这种人吧，虽然我这么心想但无法说出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然后，莫名感到想哭。但我不会哭，因为在发动革命前便这么决定了。

    我不再抵抗，继续站在天桥上。在纱世的拥抱下，我眺望著从天桥下行驶而过的车辆，彷佛对我不屑一顾，速度不减地飞速驶去，我们所在的天桥随之微微晃动。

    经过一段时间过后，虽然有些舍不得，但我仍轻轻推开纱世的手臂。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一直依赖对方。

    「你还是小孩子，可以多依赖我呀。」

    纱世说道，彷佛看穿了我的内心。

    我摇了摇头。

    「我已经十四岁了，声音已经开始变低，也能够自慰。」

    「你很喜欢开黄腔耶。」

    纱世笑道。

    「可以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

    「昌也的姊姊在调查这件事，我是她的助手。」

    好像叫作香苗吧？我记得昌也曾经提过她不少次。他说到姊姊与母亲时，总是会变得滔滔不绝。

    考虑到革命的可能性，或许应该跟对方见面，但莫名有种危险的感觉。

    「我不说，反正你也不会相信，对我的话百分之百信以为真的笨蛋也只会拖累我。」

    「拖累什么？」

    「我的革命。」

    「那么你只对昌也姊姊说吧，那家伙绝对不会相信你。在得到可以接受的答案之前，她绝不会放弃。虽然她现在有些畏缩，但我相信很快就会振作起来。」

    「……她是在害怕什么？」

    「这……我也不清楚。那家伙似乎在隐瞒什么。若坐视不管，那家伙很有可能会找你报复。你应该也知道昌也母亲的事情吧？告诉我真相吧，相信我。」

    她边说边用拳头敲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眼前是纱世灿烂的笑容，耳边传来机车骑士装束的摩擦声与鼓声般的阵阵声音。她似乎是在鼓励我。

    我注视著她真挚的眼神，思考了几个计画。然而，因为先前情绪变得异常亢奋的关系，脑袋无法好好运作。在她的催促之下，我不禁说了「好吧」。

    纱世都恳求到这个地步，我只能去见见对方。

    岸谷香苗，被我逼上绝路的受害者的姊姊。

    我当然理解这个意义。

    请尽情地嘲笑我。

    我将朋友逼上绝路、被初恋情人殴打、被父母拋弃、被同学诅咒「去死」，甚至还被网友拋弃，全日本都想判我「死刑」。

    只是被女性拥抱，便心软下来，我是多么地愚蠢。应该骂我是好色国中生才对。

    所以才会被相信的人背叛。

    隔天，我坐在长椅上。

    我对纱世提出两个条件。

    一是直到跟我见面前必须隐瞒对方。

    另一个是时间与地点由我决定。

    所以，我在下午四点左右来到从昌也家徒步五分钟内可到的公园。没有意外的话，香苗姊应该会出现在这里。

    「说不定她会是最后一片拼图。」

    我一边用手玩弄著手机的耳机塞，一边思考。与昨天在天桥时不同，我的思考已经变得冷静许多。

    不能再现出丑态，我要冷静地面对。

    然后，让第二次革命成功。

    「而且我也有事情想要问她。」

    我有一个疑惑。

    石川告诉我的话中，有一点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一开始我以为是加藤做的好事，但似乎猜错了。

    九月时，昌也的体育服被割烂。

    那当然不是我做的，也不是石川。

    根据向户口老师打听来的消息，在上第五节体育课前，昌也拿出体育服时，发现遭人以锐器割烂。我刚好去了图书室，没有目击现场。但我能够推论，因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昌也的书包拿出体育服，用剪刀割烂后，再放回原处的人屈指可数。与偷偷泼墨汁的捉弄行为有著根本上的不同。

    然后九月这个时期，大学生还在放暑假，回老家的人也很多。

    纱世说过那家伙在隐瞒些什么。

    所以我要问清楚。

    割烂昌也体育服的人是香苗姊吗？

    身后传来了一个脚步声。

    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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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L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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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年一班群组☆』 十二月十六日 十八点二十五分

    ──濑户口观太邀请菅原拓加入群组──

    ──菅原拓加入群组──

    彩花：菅原去死。

    木叶：去死。

    华加：你也去自杀吧。去死去死去死。居然连丧礼都没有参加。

    史努：说些什么啊，很恶心耶。

    森森：啊，因为你的关系，连我们都在网路上遭到炮轰。

    森森：骂我们是无视霸凌的同学。你真的可以去死了。

    幸太：琴海到底怎样了？

    幸太：还在昏迷？

    穗香：应该吧。要是一直没有清醒过来，菅原真的就是人渣了。

    濑户口观太：你是握有阿昌的把柄，向他威胁吗？

    润：应该吧？那种恶心宅男怎么可能杀死得了阿昌。

    雪：你害死我们的朋友，不要我们以为会轻易放过你。

    阳希：浩二你们也说些什么啦。

    彩花：现在不要这样啦。

    史努：他们早就删除帐号了，联络不到人。

    穗香：俊介还在群组中喔，只是都不发言。

    穗香：菅原快说些话啊。

    菅原拓：刻意邀请我加入……

    菅原拓：有事吗？

    拉拉花江：去死。什么叫「有事吗」。

    润：赶快自杀吧，杀人犯。

    奈之江：去死。

    古田美春：请赶快去死。

    菅原拓：吶，为什么昌也没有得救？

    彩花：啊？

    史努：不懂意思。

    华加：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菅原拓：回答我。

    濑户口观太：嗯？为什么要听你发号施令？

    木叶：少得寸进尺。

    菅原拓：为什么昌也会死掉？没有人知道吗？

    拉拉花江：杀人犯，吵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回答我」（耍帅）笑死人了ww

    森森：赶快自杀吧。

    菅原拓：喔，原来如此。你们是一群蠢蛋，所以才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昌也自杀后，你们还是将「去死」挂在嘴边。

    木叶：蠢蛋是你才对。你英文考几分啊？

    润：顺道一问，你的人格能力测验是第几名啊？你这个有社交障碍的独行侠。

    菅原拓：没有一个人察觉真相。不去面对残酷的真相，只会一直重复著毫无意义的谩骂。你们的脑袋真的很愚蠢。

    华加：去医院吧你。

    阳希：然后自杀吧。

    史努：昌也是因为被你霸凌才自杀的。昌也的遗书上也这么写！为什么会变成是我们造成的？你是白痴吗？

    濑户口观太：因为像菅原这种人无法理解「友情」吧。

    菅原拓：我知道，就是靠嘴巴在群组中集体动用私刑的意思吧？

    濑户口观太：不是。

    菅原拓：哪里不是了。

    菅原拓：害死昌也，却连原因都不知道，只会一径谩骂。我反而想问你，你所谓的「友情」是什么？

    菅原拓：若要歌颂友情是美好的事物，就不要当成是攻击他人的藉口，作为肯定自己的愚蠢行为的理由。只会让人感到不愉快。

    奈之江：少啰嗦，去死。

    拉拉花江：你在鬼扯什么？恶心。

    华加：吶，这些内容可以提供给媒体吗？

    华加：然后在全日本播放ww

    雪：菅原语录（笑）。

    润：好帅喔，学长ww

    拉拉花江：总之，菅原去死吧。热水冲泡三分钟后就去死吧。

    俊介：自杀吧。

    穗香：俊介啊啊啊啊啊啊！

    濑户口观太：超久不见！

    华加：喔喔！你的身体还好吗？

    俊介：菅原，我一直以来很害怕你，但我现在有勇气说了。

    俊介：你赶快自杀吧，拜托听懂人话好吗。

    俊介：不光是这个班级，整个日本都希望你去自杀。

    俊介：这就是日本的最大幸福，是正义。

    俊介：为了大家的幸福去自杀吧。

    史努：俊介，你太帅气了！我也同意！

    润：你说了很棒的话。

    阳希：自‧杀！自‧杀！

    幸太：赶快自杀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彩花：我都要爱上俊介了。菅原去自杀吧。

    奈之江：去死吧，菅原，去死。为了幸福而死吧。

    菅原拓：终于现身了啊……我正好想找二宫摊牌。

    俊介：真巧啊，我也是。

    菅原拓：然后啊。

    菅原拓：你们还没发现吗？

    俊介：什么啦。

    菅原拓：你们不是一直追问我？「为什么昌也会死掉？」

    菅原拓：吶，你们真的认为「菅原拓只凭一个人就将昌也逼上绝路」吗？

    俊介：闭嘴。你不要再说了。

    菅原拓：二宫，你在紧张什么？

    菅原拓：彷佛「我说了什么会不利于你」？

    菅原拓：我只是问你们有没有怀疑过「我有协助者」的可能性？

    俊介：等等，菅原！你！

    菅原拓：换句话说。

    菅原拓：「二宫俊介是菅原拓的协助者」。

    菅原拓：这个可能性。

    菅原拓：你们没有怀疑过吗？你们能认同这一切吗？昌也自杀的理由，以及二宫在这里大闹的理由。

    俊介：少胡扯了！

    菅原拓：二宫，那你来解释吧。为什么昌也会死掉？我是如何控制四名风云人物？你不可能不晓得吧？

    俊介：菅原，不要给我得寸进尺……

    史努：……呃，老实说，我希望你告诉我们。

    彩花：的确。我不是怀疑俊介，只是差不多该说出来了。

    华加：我们是朋友，你有什么苦衷，可以找我们商量啊。

    俊介：你们是笨蛋吗？不要被菅原骗了！

    濑户口观太：不，这跟菅原说的话无关。

    濑户口观太：我们也很在意为什么昌也会自杀。

    菅原拓：哎，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菅原拓：因为他打算将所有的罪推给我，让自己全身而退。

    俊介：菅原你给我闭嘴！

    润：俊介，如果你不是背叛者，那就告诉我们呀。

    森森：求求你，俊介。

    拉拉花江：俊介，说啊。

    兵太：俊介，拜托你了。

    木叶：只透露一点点也可以。

    史努：为什么你不肯说？是有什么理由吗？

    雪：你难道真的是……菅原的协助者？

    俊介：少开玩笑了。

    ──俊介已退出群组──

    彩花：咦……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拉拉花江：难不成是真的？

    纯：骗人的吧……

    菅原拓：的确是骗人的。

    彩花：啊？

    菅原拓：全部都是骗人的。二宫不是我的协助者。

    史努：你给我适可而止！连俊介都！

    森森：你太差劲了。真的可以去死一死了。

    菅原拓：什么？我有错吗？我被你们臭骂，只是诱导了一下，你们就聚集起来质问他。这也是我的责任吗？

    菅原拓：正确来说，我没有说谎。只是指出有这个「可能性」。

    菅原拓：但伤害他，最后不得不退出群组，这些都是我造成的吗？

    菅原拓：拜托你们赶快察觉吧。结果你们只是表情上的朋友，只是盲从集团的最大幸福。（注：效益主义提倡追求最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菅原拓：保护不了昌也、杀不死菅原、伤害二宫。

    菅原拓：人格能力测验的排名只是设计给擅长虚情假意的人。

    菅原拓：你们可以自傲朋友众多，但那只是一种能力罢了。

    菅原拓：你们没有资格否定所有的人格，而且没有察觉的你们才是异常。

    古田美春：……

    古田美春：那就是菅原想做的事吗？

    史努：「那」是什么……？

    古田美春：没事。我只是有点感到共鸣。

    彩花：呃，完全不懂意思耶，而且还对俊介做了过分的事情。

    纯：古田，你在说什么？

    奈之江：我无法理解。

    阳希：我稍微能够体会……

    阳希：可是，这跟害死昌也是两码事。

    菅原拓：是啊，但这样就够了。我并没有希望你们成为我的朋友。

    菅原拓：因为这是不可能的。都将昌也逼上绝路，我不会奢望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

    菅原拓：所以，你们只需要嘲笑我。

    菅原拓：眼睁睁地为我的革命做见证吧。

    ──菅原拓已退出群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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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革命前夕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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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过了五分钟，菅原拿著两罐可可走了回来。其实我原本怀疑他会不会逃走，但他似乎没有这个意思。他问我喜欢偏苦还是偏甜的，于是我回答偏甜。然后我表示要付钱，他仅默默摇了摇头。大学生被国中生请客，感觉很奇妙。

    他坐在我旁边，拉开易开罐拉环，然后不再开口说话。想必是在思考什么。

    两个人待在宽广的公园一隅闷不吭声，显得很奇怪，所以我决定主动开口：

    「昌也真的在欺负你吗？」

    「是的。」菅原拓立刻回答：「虽然没有证据，因为昌也不会那么愚蠢留下把柄。」

    「为什么会做到那种地步……你做了招致昌也怨恨的事情吗？」

    「呃，天晓得？」

    菅原冷淡地答道。我见状后，发现自己问错问题了。可能因为太想知道真相，或是对昌也抱有一丝偏袒，我问了最差劲的问题。

    霸凌的一方通常没有特别的理由。

    「……可以交给我来说明吗？」

    片刻沉默过后，他这么说道：

    「说明我跟昌也的关系，以及为什么他会自杀。或许会花上一段时间，但这样比较好吧？」

    我点了点头。

    我必须知道才行，无论真相是什么。

    他再次向我重申。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好好说明。」

    「因为我基本上不与人交谈。」

    「我相当不擅长向人说明。」

    「因为我是笨蛋，笨到了极点。」

    「所以我决定不用敬语了。」

    「然后，我希望你聆听时在内心嘲笑我。」

    「这么做会让我很开心，因为跟我的意见一致。」

    「便能跟我产生共鸣。」

    「那么，我会用部分是真相、部分是想像的方式────」

    「说明为什么昌也会走上绝路。」

    「昌也是在二年级的五月时开始欺负我。他的霸凌方式不是渐渐变得过火，而是突然展开，突然抢走我的钱，突然揍我的肚子。然后，他伙同二宫、渡部与木室那些人，在我回家时突然包围住我，对我拳脚相向。我本来把他当成朋友，结果却被背叛了。」

    昌也似乎曾经说过你是他的好朋友？

    「是的。我们将彼此视为好朋友。我跟昌也原本便有一些交情，虽然不是假日会一起出游的关系，午休时间不会在一起，也不会互相传电子邮件或是一起玩社群网站。然而，假如在放学后的回家路上碰面，我们便会聊天，大概是从一年级的秋天到二年级的春天这段期间。」

    「因为我话少，总是昌也单方面在说话，他向我抱怨了不少事情。可能因为我不属于任何团体。在实施人格能力测验的班上便无法轻易抱怨。我认为他是藉由向我吐露不开心来抚慰心灵。我自己也很高兴能跟天才昌也说话。」

    「我们会在回家的路上分享各种事情，像是将来的梦想、在班上讨厌的人跟喜欢的人、对不明理的父母的怨言、对过度放任的老师的不满，以及无形间隐约感到的不安。」

    「有时候我们会绕到公园，聊到很晚。」

    「真的是很快乐的日子。」

    「他的每个观点都跟我不同，对于我的观点，他会笑著说『很像你的思考方式』。」

    「我们曾经是好朋友。」

    「结果，在二年级的五月我突然被人揍了，他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巧妙地对我设局。」

    「他带著三名友人，在我耳边轻声说：『拓，抱歉。你能够体谅吧？』」

    「在被揍之前我仍搞不清楚状况。不，即使被揍后我还是搞不清楚状况。」

    「霸凌对受害者来说是不讲理的行为。我完全不知道理由与动机，被抢走财物，还被威胁。我受到很大的打击，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昌也揍了我。我还以为是什么误会。」

    「我曾经很崇拜岸谷昌也。」

    「我也对二宫、渡部与木室带著敬意，我很清楚他们是比我优秀许多的人。」

    「结果他们仍持续对我霸凌，他们在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凌虐我。逼我吃铅笔、揍我的肚子、抢走我的生活费、逼我自慰。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过。」

    「我是之后才发现到，那三人之中似乎有人唆使其他人对昌也霸凌。他们拿昌也跟不起眼的我说话这件事起哄、嘲笑他，昌也害怕被众人排挤，于是揍了我。我想他们应该说过『你很逊耶，不要跟那种恶心的家伙交朋友』还有『快动手，我们跟那家伙谁才是你的朋友？』一类的话。霸凌刚开始时，他们在背后这么说著。」

    「昌也最初也像是有拒绝的打算。一开始给我这种感觉，在三名朋友的面前，不得已才服从他们。然而，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看了就知道了。」

    「对天才少年来说，第一次做坏事，实在欲罢不能。」

    「他陷了下去。」

    「他体会到霸凌的乐趣与控制别人的快感。」

    「他的那份才能，其他三个人完全无法比拟。」

    「霸凌主谋者立刻变成了昌也。他总是冷静过人，我的事情不曾曝光过，面对危险的状况也能轻易回避，也没有留下信件记录。你是不是在怀疑这种事情真的有人能做吗？昌也就做得到。他是天才，而且有三名优秀的手下。」

    「唯一察觉异状的只有昌也的女朋友石川琴海。即使如此，她也是到了十月才终于察觉，而且不知道详细状况。因为他们的手法真的十分完美。」

    「不容许有一丝差错，天衣无缝地操控著一切。」

    「七月时，我打算找老师谈这件事。三次都被昌也发现，把我揍到吐出来。第四次成功了，但户口老师当作没这回事。他仅笑著说『是你想太多了吧』，不肯认真听进去。他因为害怕昌也母亲，所以无视于我的求救。而且，我没有证据，数位录音笔被弄坏了两台。」

    你采取那种反抗的态度，昌也欺负你的时候不会产生危机感吗？

    「因为他异于常人，每次发现录音笔时，他似乎觉得『能造成更大的心理压力，比找到新目标更具有效率』。」

    「你知道我的家庭背景吗？连父母都无法依靠。我曾经拜托父母让我『转学』，但遭到无视。昌也当然也知道我的父母对孩子漠不关心。」

    「然后，昌也知道我没有朋友这件事。」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霸凌手法。」

    「没有任何霸凌证据，班导一看就知道没有干劲，对手是班上拥有天才头脑的风云人物，然后父母是身为PTA副会长的怪兽家长。我只能由衷地佩服昌也。」

    「所有人都是我的敌人。」

    实际上加藤与琴海也曾经说过「昌也不可能会是霸凌受害者」。

    「想必是吧。所以，我只能感到绝望。无论我想出了什么计画，昌也有同学的支持、监护人的信赖，加上没有霸凌证据，我便注定没有胜算。双亲跟班导都不肯帮忙，也没有朋友，最后被当成是我在胡说八道。」

    「无论做什么，我总是受到孤立。」

    「你知道吗？不能相信人格能力测验排名低的人。跟学力测验不同，因为这是没有人缘的证明。」

    「所以，我被迫吞下蝉壳、舔他们的鞋子、偷父母的手表、被淋热水跟冰水。」

    「没有人伸出援手。」

    「我甚至不知道能向谁求救。」

    菅原说到这里停下话语，再度喝了可可、轻叹一口气后，便陷入沉默。他的身体不知为何看起来比之前还要弱小，他的语气莫名会勾起人的悲伤情绪。

    他说的话恐怕是事实。应该说，菅原拓一个人控制四个人这件事本身便十分荒唐无稽。我的弟弟毫不留情地凌虐了一名同班同学，令人毛骨悚然地一手策划出天衣无缝的布局。脑海中浮现今年夏天见到的昌也，忍不住轻咬著唇。

    吹拂著十二月的寒风，菅原的位置正好帮我挡住了风，但我的两脚仍冰冷无比，开始后悔应该穿长裤而不是穿长裙过来。菅原为什么会选这个地点？

    「哎，我没有任何物证，倒是有第二台录音笔的发票，但可能反而会让人感到可疑。」菅原自虐地喃道。

    「至少比你一个人霸凌四个人更有说服力。」

    「谢了。」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昌也突然霸凌你跟深陷其中的理由。当然，我知道这样问你很残忍。」

    「将我视为目标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是独行侠，被霸凌也不容易会被发现，实际上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菅原摸著外套的胸口，挪动了一下身体后这么喃道。

    我忍不住继续追问：

    「可是你能够想像吧？某方面来说，菅原比任何人都还要亲近昌也。」

    虽然觉得比任何人这个说法有点言过其实，但我没有去订正自己的话。他是昌也的好朋友，肯定是用不同于其他人的角度去看待昌也。

    菅原一脸犹豫地用手指摩擦罐子的边缘，然后说道：

    「同侪压力……」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石川有没有提到这件事？那个班级过度在意人格能力测验，排名低的人等于会被其他人说『我不想跟你往来』。」

    「嗯，她为了这个感到痛苦吧？」

    「……痛苦的人不只有石川。」

    「咦？」

    「我有说过吧？昌也因为被三名朋友霸凌，无法拒绝之下，只能听从他们的话。像他那种天才都无法抵抗同侪压力。」

    「应该说──」菅原继续喃道：

    「班上的所有人都承受著人际关系的压力。当然，因为还是国中生，就算没有人格能力测验也会感到负担吧，但人格能力测验让负担变得更加沉重。对其他人的性格打分数，一旦成绩差，自己的存在便会遭到全盘否定。强迫学会察言观色，融入其他人是必要事项，以不破坏和谐为命题。每个人都活在察言观色的地狱、友好关系的生存战以及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之中。」

    菅原拓继续述说著：

    「所以，二宫俊介、渡部浩二、木室隆义以及岸谷昌也才会追寻不被发现的放松方式与娱乐。石川琴海因为男朋友与其友人有事隐瞒著自己而陷入痛苦之中，她与跟班开始欺负我。加藤幸太则开始骚扰岸谷昌也──」

    「岸谷昌也自杀了。」我这么说道。

    「菅原拓发动了革命。」菅原这么说道。

    我们的对话在此中断了一会儿。

    坐在旁边的国中生将可可一饮而尽。

    「对不起，时间顺序乱七八糟，还把幸太形容成坏人一样。不是的，他只是原因之一，昌也会自杀肯定有各种原因，各种人因为各种理由害死了他。当然，其中也包括我。」

    他静静地笑了出来。

    「我来继续说下去吧。」

    「放暑假后我还是屡次被勒索财物，持续遭到凌虐。到了十月状况仍没有好转，一切都没有改变。进入第二学期后，因为下课时间提早，反而让霸凌时间变长。」

    「我过著惨绝人寰的日子。」

    「是无法脱逃的地狱。」

    「然后，这时我……嗯，是的。」

    「我喜欢上了石川琴海。」

    「因为她对我展露笑容。」

    「我没有朋友，成绩运动样样不如人，人格能力测验也很低分，烙印著废物的字样。还被好朋友背叛，不断遭到凌虐，结果她却温柔地跟我说话。」

    「我真的很开心，她还说她『羡慕我』。虽然有违事实，但我仍感到幸福到无以复加。我这么悲惨的人，居然会被羡慕，居然会受到认同。」

    「那天晚上我独自喜极而泣。」

    「之后与她曾经有几次碰面的机会，她告诉了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就是她告诉我同侪的压力。」

    「于是我终于恍然大悟，昌也等人想必也是同样的状况。为了在令人窒息的教室存活下去，所以才凌虐我。石川跟昌也等人都感到苦恼，拚命挣扎著。」

    「我在垃圾场前看见石川因为同侪压力哭泣，我感到心如刀割。」

    「感觉到一股近似怒意的情绪。」

    「所以我决定发动革命。」

    「人格能力测验吊车尾也能够得到幸福。无论受到其他人的鄙视，我决定要成为不懂淂察言观色的废物，可以保护自己所深信的事物。」

    「我决定要对抗昌也，终止霸凌。为了让自己得到幸福、为了让大家得到幸福，我决定要终止昌也一手策划出、永劫不复的霸凌地狱。」

    「当然，这是个愚蠢至极的念头。」

    「但是，我只能去这么做。」

    「以一般人的常识去对抗昌也经过缜密计算的霸凌，当然是毫无胜算。」

    「正如我刚才所述，他的霸凌手法堪称完美。首先是没有老师跟父母的援助。就算直接找其他老师求救，我在信用方面完全输给昌也等人，况且昌也十分提防我找老师人一对一面谈，或是窃听霸凌现场。」

    「然后，假设我成功告密，必须面对那个啰嗦的母亲。还有，班上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霸凌，他们又受到同学们的爱戴。我的话只会被当成一派胡言。即使透过网路或是教育委员会申诉，将事情闹大，但学校没有一个人承认霸凌，只会沦为徒劳无功。」

    「即使如此，我仍必须挺身而战。」

    「我必须发动革命才行。」

    「我想到的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反过来彻底利用他的计画。」

    「于是我采取了相反的行动。我首先在网路上发了一篇霸凌的爆料文章，比如『在久世川第二中学有名学生一个人霸凌四个人』，内容写得钜细靡遗。」

    「网路上有很多闲人以霸凌犯罪者为乐，只是没有人自杀会比较炒热不起来。」但还有立刻有几个人打电话到学校抗议『学校发生霸凌事件，你们校方却坐置不管吗？』或是『谁想让小孩念这种学校』。」

    「当然，似乎也有人怀疑是『四个人霸凌一个人』『利用网路继续霸凌』。但这些不重要，因为当消息在校内传开后，我便拿水壶狠狠地殴打了昌也。」

    「昌也应该也有预料到我会情绪失控。长期遭受恶毒的凌虐，迟早会爆发。这种情形下，强势的母亲会冲到学校，逼问消极的老师，主张没有霸凌目击者，是一名罹患精神疾病的学生在自导自演，将事情压下来。」

    「我的计画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让我感到不自然。我装出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大人对我留下糟糕的印象。学校开始收到针对虚构霸凌的大量抗议电话，后续效应持续延烧，我被烙下恶魔的烙印。」

    「然后，基于昌也母亲的希望，我受到了重罚。他们大大超出我当初的预期，让我成功地受到众人的挞伐。」

    是母亲提议那个惩罚？

    「是我笑著说『要罚我在校内下跪吗？』还补充说『霸凌是划时代的发明』，不过这是向昌也现学现卖，总之我只是挑拨了一下，她便轻易上钩了。昌也等人因为想要继续折磨我，所以我巧妙地诱导，隆义甚至还装哭，我只是稍微贬低了昌也的母亲，他们便轻易地上钩。于是，最后就冒出了下跪示众。」

    「虽然状况有些混乱，但昌也等人对目前为止的发展没有任何不满。虽然有部分不同，但按照我的计画发展著。暴力事件之后，菅原拓被视为不值得同情的加害者，霸凌的真相没有被揭露。然后，菅原拓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然而，事情进行得太过顺利。」

    「我选择变成坏人，这个举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之外，导致事情愈演愈烈。」

    「没有弄清楚爆料文章的内容，轻易便承认『是自己写的』。」

    「原本『菅原拓是精神疾病患者』这个结论，因为爆料文章与我的证词，变成了『菅原拓是霸凌的加害者』。」

    「这也在我的计画之中。」

    「应该只有昌也在途中发现了这件事。可是已经没有退路了。来不及找其他三个人商量，他们便已经在父母与老师面前承认遭到霸凌。」

    「于是，终于轮到我展开反击了。」

    「我一点一滴地慢慢将昌也等人逼入绝境。」

    「对于国中生而言，『遭到霸凌』是一种负面形象。不是有些人不愿意吐露自己遭到霸凌吗？不光是害怕遭到加害者报复，更重要的是，承认『自己遭到霸凌，向老师与父母求救』会显得自己很凄惨，这是很不光彩的事情。」

    「然而，我透过下跪示众，闹到整间学校人尽皆知。」

    「『一对四竟然还被班上不起眼的家伙控制，在对方面前害怕得浑身颤抖』或是『平常在社团十分活跃，一副很跩的模样，但其实只是丢脸的霸凌受害者』。」

    「无聊的面子？或许吧。但国中生就是这副德性，爱耍帅，无论旁人怎么说，对男孩子而言，自己遭到霸凌的事实无疑是一种耻辱，更何况对方是被自己一伙人霸凌的人。」

    「我透过下跪示众，向众人宣传昌也等人的处境，他们只能向老师与父母求救。」

    「得知自己尊敬的学长与朋友其实私底下遭到霸凌，想必会受到打击。」

    「然而，昌也等人事到如今当然无法改口说『自己才是霸凌加害者』，若这么做，在学校引起的骚动便会变成是自己造成的，自己的罪状也会跟著公诸于世。因为对我做出过于残酷的惩罚，没有想像到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惩罚。」

    「而且，他们陷入烦恼的这段期间，我到他们家拜访了好几次，假装向他们赔罪，持续进行挑拨。让父母大发雷霆，让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把他们逼到毫无退路。」

    「我本来还以为我会崩溃。」

    「可是，我仍持续著下跪示众。虽然近乎崩溃，但我忍了下来。即使被对方的父母殴打，被同学踹，我也绝对不会退缩。」

    「与整间学校为敌，受尽屈辱，我仍持续散播著虚假的事实。」

    所有人都相信了你的话？有人怀疑应该也不奇怪吧？

    「应该有吧，但那不重要。因为在怀疑的人眼中，『昌也等人是做出残忍的霸凌，还将加害者的罪名加诸在受害者身上的败类』。下跪示众的影响力就是这么大，不过怀疑的人只有少数而已。」

    为什么？只有大人亲眼目睹你摆出傲慢的态度，跟那四个人哭哭啼啼的模样，其他学生照理来说应该会感到怀疑。

    「因为有罪证确凿的证据。」

    证据？

    「瘀青。昌也脸上留下了严重的瘀青。所以，很多人愿意相信。我就是为此用水壶殴打他。无论怎么看，他都像是受害者。」

    「所以，我摇身一变成控制四名同学的冷酷人渣，他们则是受到区区一人控制的丢脸男生。」

    「同侪压力。」

    「透过人格能力测验，其他人评价变得极为重要，同学之间开始会互相评分。」

    「他们肯定无法接受，同时受到父母、同学及女朋友的同情，安慰他们『很痛苦吧？抱歉没有发现这件事』。他们原本便是风云人物，自尊心肯定严重受创。然而，看到我受到了残酷的惩罚，让他们无法说出『自己才是霸凌加害者』。」

    「在学长姊与学弟妹的眼中，他们四对一却还遭到丑陋又毫无魅力的男生欺负，害怕地吃下蝉壳。被父母哭著道歉，受到朋友小心翼翼地对待。」

    「人格能力测验的排名肯定会下滑。或许会增加同情票，可是，霸凌受害者毫无领导能力与魅力。虽然听起来很可怜，但那是我们之间的残酷规定。过去崇拜的眼神消失了，排名下滑，自己这个人的价值也跟著降低。」

    「自己才是真正的加害者，学校却不知为何将菅原拓视为加害者。」

    「我像这样将他们逼入绝境。」

    「暴力事件的两天后，昌也曾经向我寻求和解，但我完全没有打算原谅他的意思。我对他们仍抱著憎恨，加上轻易原谅他们，他们有可能会故态复萌。」

    「那段期间，我几乎没有受到昌也等人的欺负。很幸运的，因为众人错误的正义，让我得以跟他们隔离开来。昌也等人因为自己是霸凌受害者，当然不可能主动找我，因为会引起部分人的怀疑。」

    昌也当时好像有去找老师商量的样子。

    「我知道这件事。虽然不知道内容，但户口老师是没有干劲的浑帐，还随口威胁我『事情不圆满落幕，岸谷的母亲可是很可怕的喔』，想必他也没有理会昌也。对于户口老师而言，将我视为坏人是最理想的落幕方式。」

    「而且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挑拨昌也等人的父母，激怒他们，让昌也等人在家里也没有喘息的空间。更无法对绝对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父母说出『其实自己才是霸凌者』。」

    「局势被彻底逆转了。」

    「软弱老师不理会自己，原本身为班上的风云人物，同学却突然同情起自己，宛如孩子般受到过度溺爱的父母保护，加上没有霸凌的证据，因此无法挽回自己的尊严。」

    「然而……」

    「我认为做得太过火了。」

    「因为我是无视于班上气氛的白目废物。」

    「没有发现到昌也的心情。」

    「我不知道轻重，也无法看出其他人的举动。」

    「所以，昌也才会自杀。」

    「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我那时已经考虑原谅他们。当作没有发生下跪这件事，希望能跟昌也等人像普通朋友那样出游，聚在一起打电动，回家时绕到速食店聊著喜欢的女孩子。」

    「你一定觉得很愚蠢吧。」

    「可是，我是认真的。」

    「应该说，那也是昌也所能做的妥协。要是继续下去，即使下跪示众结束后，曾经被冠上的印象不会消失，对菅原拓这个不起眼男生害怕到哭出来的事实也不会消失。但又无法在公开场合霸凌我，因为这么一来，一定有人会发现我的证词是假的。因为原本便很可疑。」

    「他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在公开场合表现得跟我相处融洽，扭转自己的形象。将一切归于过去，跟我当好朋友。」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所以，为了不让他们再次对我霸凌，在昌也等人受到教训后，我原本打算这样提议。」

    「比如『在班上嘲笑我，我也在班上取笑你，然后大家一同欢笑，这么一来，大家便会忘记那些事，以为我们言归于好了』。」

    「昌也原本便很受欢迎，而我现在是班上的畏惧对象。」

    「只要我们合作，一定能够成功。」

    「创造出班上的受欢迎人物与不受欢迎人物能够一同欢笑的班级。」

    「或许是肤浅的愿望，但那就是我理想中的革命。」

    「就算无法成功，只要我不再受到欺负，也就心满满足了。」

    「我想要得到幸福。」

    「不想要受到欺负。」

    「我想要像之前那样跟昌也一起回家。」

    「即使无法跟石川成为男女朋友，但若能减轻她的痛苦，这样就够了。」

    「我想是在暴力事件过后开始产生异状。但我隔了两三个星期后才发现到异状，应该是在停止下跪示众，还有到昌也等人家里的拜访也结束了的那个时候。」

    「当时，我在班上遭到欺负，男生因为带著畏惧，所以没有欺负我，但以津田为首的一群女生打算对我展开报复。老实说这让我感到最棘手，有够无聊。」

    琴海说这是惩罚。当然，她这么做有部分是想要得到昌也的称赞。

    「结果石川还是拋不下其他人的眼光，但有所自觉还算有救。其他女生则完全以英雄自居，或是顺著班上的气氛，将我的东西丢到垃圾桶。」

    「然而，这也是将昌也逼上绝路的原因之一。虽然很幼稚，但男生不喜欢被女生保护。结果这个举动招致了另一个事态，男生之中有人瞧不起昌也，因为被菅原拓这种家伙霸凌与殴打，受到怪兽家长母亲与班上女生的保护。」

    昌也是主要目标吗？

    「呃，因为他是四个人之中最受欢迎的，所以也有人感到嫉妒吧，因为女生只会关心昌也。涉入最深的人，我想应该是加藤幸太。他原本便对昌也抱著强烈的嫉妒。」

    「他当然没有做出明显的行动。在暴力事件后，他顶多只有立刻在昌也的笔记本上泼墨汁。嗯，那是他做的。我晚点把他的地址告诉你，你不妨亲自质问他，因为他误以为我手上握有证据，肯定会坦承。除此之外便没有做出明显的行动。因为学校现在对霸凌十分敏感。」

    「然而，感受得到这股气氛。小动作很阴险又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他们背底里嘲笑昌也被我这种家伙霸凌。」

    「所以，现在加藤才会跑去向各媒体爆料，声称『我什么都不知情』、『菅原拓很诡异』。他害怕自己遭到谴责，所以到处去散播消息。」

    「当然，不是加藤一个人造成这个局面，还有其他人。丹波润跟原田木叶也瞧不起昌也，而羽田奈之江、国本雪、森井可奈则同情昌也。」

    「是我太肤浅了。」

    「缺乏想像力。」

    「总之，多到超出我的预期，许多人伤害了昌也的自尊心。昌也被同侪压力压垮了。我后来发现他渐渐变得异常。可是，已经为时已晚。」

    「我跟他被隔离开来，导致什么都无法做。」

    「他的心灵受到无法复原的创伤。」

    「原本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成绩优秀，然后沉浸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霸凌我的优越感之中。结果却受到周围的人同情，被班上女生视为保护对象，被男生瞧不起，受到霸凌的我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遭到老师无视。人格能力测验的排名无庸置疑会下滑。」

    「加上受到母亲过度的关心。总是被当成幼稚园的小孩般一直追问学校的状况，伤害了国中生应有的自立心。家长每天都跑来学校『监视有没有发生霸凌行为』，形同是在污辱身为天才的他，甚至被原本会抚慰自己的女朋友同情与担心。」

    「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无法说出自己才是霸凌加害者，这代表必须过著在学校与家里受到同情与鄙视的生活。学长姊得意忘形地嘲讽『我看到下跪的家伙了，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学弟妹高高在上表示『菅原就交给我去教训』。」

    「他的强烈自尊心无法忍受这一切，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商量。」

    「按照我的推论，那想必是一时冲动。」

    「走投无路的昌也对过度担心、保护自己的女朋友感到厌烦，所以一时冲动推了她。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只是不巧刚好是在楼梯旁。但他感到一股难以承受的自我厌恶，也害怕女朋友恢复意识后自己会受到谴责。」

    「所以，他最后才会做出那个决定。」

    「为了向我复仇。」

    「采取了终极的手段。」

    「那就是自杀。」

    「对其他三个人下封口令，选择了自杀，同时，我成为了全日本的敌人。」

    「『菅原拓是恶魔，谁都不能相信他的话』。」

    「连遗书都考虑周全，留下那段话后自杀，我当然是百口莫辩。」

    「让看过遗书的人对我产生恐惧，那就是天才最后遗留下来的最强炸弹。」

    「先由他一手创造、然后被我扭转的世界，再次被他彻底颠覆。」

    「他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之后的状况不需要我解释，我因为霸凌而被世人视为逼同学走上绝路的败类。」

    「虽然部分是我自己的想像，但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

    「昌也等人透过缜密的策划，对我做出残酷的霸凌。我为了终止霸凌，然后摧毁人格能力测验，于是发动了革命。虽然进展顺利，但伤害了昌也的自尊心，让他走上绝路。」

    「将全部归纳起来，可以得到一个结论。」

    「我无法与他再次一同欢笑。」

    「我无法得到幸福。」

    「昌也死了。」

    我们之后陷入沉默，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长椅上。

    我眺望著以前跟昌也一同玩耍过的公园，思考著菅原与昌也的关系。

    他究竟是犯了什么罪？他的确造成了昌也自杀的原因。仗著革命之名，不断折磨著昌也。然而，思考昌也等人对菅原做出的行为，相较之下显得微不足道。从他的角度来看，他只是对霸凌加害者做出正当防卫而已。因为还有其他方法吗？在昌也创造的世界中，对抗昌也的方法。摧毁恶魔计谋的方法。

    有位评论家曾经说过「网路上的爆料文章非常具有真实感」。

    理由很简单，因为菅原将昌也等人对自己做的事情如实写了下来。

    他恐怕真的被逼吃下铅笔，不断被拳脚相向，生活费被抢走，被淋热水与冰水。

    二宫、木室与渡部那三个人坚决不肯透露霸凌的细节，是因为害怕露出马脚，然后自己的所作所为便会被发现。虽然他们将这个行为美化成「友情」。

    袭击我的应该也是他们其中一。

    因为纱世的电话感到焦虑而袭击我。

    （昌也死掉是自作自受？）

    这就是结论？怎么可能。

    然而，菅原的证词中找不到作假之处。比一个人控制四个人这种荒唐无稽的说法更具有说服力。

    「跟我至今收集到的……众多情报一一吻合。」

    我努力挤出了这句话。

    菅原微微摇了摇头。

    「香苗姊要相信什么，是香苗姊的自由。虽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我是霸凌加害者，但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昌也等人才是加害者。」

    「石川将她的推论告诉了我，她说是二宫、渡部与木室霸凌昌也与菅原。」

    「真愚蠢，既然如此，昌也的遗书上就不会写上我的名字了。那个人的世界总是充满盲点。」

    「那么菅原说的就是事实吧？」

    菅原面无表情无视这句话，将话题转到截然不同的方向。

    「……香苗姊是怎么看待昌也的？」

    他突然冒出一个毫无脉络的质问。

    我不晓得那个质问的意图，但他对我露出锐利的严肃眼神，有股让人无法无视的压迫感。

    「很优秀的弟弟。」我这么答道：「大家在这次的事件中都这么形容他，但他头脑真的很聪明，完全不像小我七岁，母亲也是片刻不离开昌也。」

    「……」

    「甚至到了变成怪兽家长的地步。当然，这是不对的，但这是因为昌也真的很优秀。他国小时表现不突出，升上国中后便开始锋芒毕露。学力测验名列前茅，一年级便被获选为运动社团的正式选手，我才发现他是真正的天才。甚至已经开始准备大学考试，母亲也拚了命为他打气。」

    「所以你就割烂昌也的体育服吗？」

    菅原打断我的话说道。

    他转过头注视著我。睁大双眼，严肃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毛骨悚然。

    我顿时无法正常呼吸，打算喝口可可，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发现罐子早已掉落在地上。

    「吶，我有说过吧，昌也在霸凌我之前，我有听过他吐苦水。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大部分都是在说家庭，回老家的姊姊会对他动粗，母亲对他抱著过多的期待，全都是这种内容。」

    身旁的国中生边说边站了起来，站在我的面前。我想要退开，但长椅的坚硬椅背挡在身后，让我无处可逃。

    强而有力的目光紧盯著我。

    「霸凌的原因？这还用说吗？学校的同侪压力，以及家里的扭曲期待与嫉妒。昌也无处可逃，所以才霸凌了我，只能从霸凌取得一丝安稳。你说这是我擅自的推测？那么你重新思考一遍，昌也有找过你商量吗？有向你求救过吗？有留下遗书给你吗？」

    「不是……」

    「班上的人才没办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将他的体育服割烂！我可以断言是你们这些亲人害死昌也。老太婆！你径自吹捧昌也，对他抱著过剩的期待，把他当成宠物在养？每天都在说大学考试的事情？那只会让昌也感到压力大而已！」

    菅原边说边从胸口的口袋拿出手机。手机亮著，正在通话中。电话另一端的人想必是母亲。

    菅原让母亲全程听了刚刚的对话！

    似乎是趁去买可可的时候做的手脚。

    我打算解释，但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母亲是人渣，姊姊也是人渣。你的行动只是为了自我满足吧？对昌也的死抱著罪恶感，想要赎罪吧？还是想得到母亲的宠爱？昌也最讨厌你这一点了！他常常抱怨『烦死了』！」

    「我都说不是了……」

    「不要说谎了！你害怕的『真相』是这个吧？少装模作样。你根本只有想到自己！我告诉你吧，让昌也感到最痛苦的是你们！人格能力测验的确有造成他的压力，但他几乎只有在抱怨你们这些亲人！所以，那家伙才选择霸凌我！最后自杀了！最根本的原因是出在你们这些人渣家属！」

    不是，不是这样。

    我产生了一股想要反驳的冲动，但同时升起「为什么他会晓得？」的矛盾念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琴海会对菅原拓感兴趣。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会赋予人恐惧感，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反抗，同时却又想要坦承一切。

    我调查这件事的动机的确是因为这两点，一事无成的自己所能做的补偿，以及想得到母亲承认的欲望。

    这的确也是我害怕面对的真相，因为我隐约察觉到将昌也逼上绝路的是我们──

    我无法做任何辩解，这时他将手机拿到嘴旁，之前应该是使用扩音功能，只见他用粗鲁的语气对母亲说道：

    「昌也的母亲，所以你打算怎么做？头脑简单的你轻易便受到我的挑拨，成立了奇怪的组织吧？你要无视我的证词，继续装出置身事外的模样？我可是打算抗争到底，幸亏你女儿收集了各方证词。还是你要忍辱收回前言？吐著舌头说：『我原本以为菅原拓是坏人，但昌也才是霸凌的加害者。对不起。』」

    他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全部不愿意的话，就给我自杀吧。放心吧，早上收到绳子了吧？我已经绑好了。你就像儿子一样在家中悬梁自尽吧。」

    菅原拔掉手机的耳机。

    立刻传来母亲的尖叫声。不曾听过母亲发出这种凄厉的叫声。她似乎拚命在述说什么，但那些已经称不上是话语，只是在疯言疯语。

    恐怕连母亲也感到纳闷吧，为什么菅原能够逼昌也走上绝路。

    只是恐怕没有料到是自己的儿子一手造成的，连自己也是逼昌也自杀的原因之一。

    最后菅原拓对著手机语气温柔地说道：

    「若不愿意──你就看著那条绳子去思考自己能做什么吧。」

    他露出先前的邪恶笑容，完全不像是国中生会有的表情。

    昌也或许真的是恶魔，但菅原拓自己也──

    「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吧？」我放声大喊。我是凭著一股决心，坚持不放弃调查。「妈妈为了对你赶尽杀绝，成立组织，在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前，你刻意隐瞒真相对吧？还寄猫的尸体过来挑拨我们！」

    我推开他，站了起来，从丹田发出怒吼。然而，菅原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彷佛在眺望的风景，对我露出扫兴的眼神。然后，仅开口说道：

    「你还不快赶回家？不然你母亲会死掉喔。」

    我下一秒冲了出去。

    妈妈！

    视线不知何时被泪水模糊，我仍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家里。

    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我明明很努力地在扮演！就算缺乏爱，仍咬紧牙关忍受著内心遭到撕裂般的痛楚，想要成为一个温柔的姊姊！

    是我割烂昌也的体育服，的确也曾对小自己七岁的弟弟拳脚相向，我对他抱著嫉妒与憎恨。不被期待的我，向备受期待的弟弟泄愤。已经掩饰不了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姊姊」。

    妈妈！妈妈！妈妈！

    我不断呼唤著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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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搜寻「Twit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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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世川第二中学霸凌自杀事件」

    小乘「S真的是人渣，还不赶快判他死刑。」THYD「真的很不舒服。」MIFUE「按照常理来看，已经算是犯罪了吧，死刑死刑。」元花「因为我也曾经遭到霸凌过，我必须说绝对不能让这种人渣逍遥法外。」野村电视「久世川霸凌自杀事件特辑。S的悲惨家庭环境。」茂藤‧藻「一想到这孩子若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让我由衷感到毛骨悚然。为什么会可以把别人逼上绝路？」雏祭琉璃「绝对不可饶恕。绝对！」冬太邦彦‧笹笹市町「教育是什么？为什么恶魔S会诞生？应该重新省思这件事。」叶叶子「S『霸凌是一项发明（笑）。是是，死刑死刑。』」元町报纸News「霸凌自杀事件。在教育现场发生了什么事？S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法是？」麻田濑‧☆漫画家☆「死者K的追思会照片。」出门‧才原东中「我跟受害者K在比赛上交手过。他强到不像话……好遗憾。S太差劲了。」仄仄「应该对S判刑！不然有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受害者！」牛肉盖饭店‧Tedokonko「社长毕业于这所国中，祈求早日真相大白，并为受害者K祈福。」绵本茂树「身为教职人员，深深觉得这次的事件十分骇人。以我的立场不便发表什么意见，但应该对S做出制裁吧？」QQQ「S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稻草人偶News「受害者K的遗书内容令人鼻酸，掀起民众话题。」长谷部「日本之耻ww：久世川自杀事件受到海外媒体关注。」江户元久美子（教育学家）「关于S事件，出现应加重少年法刑责的声浪。」人气讨论串介绍「一有人留言『S去死』，便会被贴猫咪图片。」充速报「S的读后心得很可怕。」某位声优「我已经做好被骂的心理准备，S不可以活在世上。」便利商店TT「S事件追悼。现在文具用品打0。05折。」吉里吉里汇整站「你们叫S去死，经历过无数教育现场的我也要叫S去死。」和风泡菜上田‧现为搞笑艺人「做了坏事不受到制裁是不行的。不然像S那种人性腐败的家伙会增加。」三本长政「S去死。」栗栗「S去死。」哇哈哈「S去死。」三村「S去死。」我──「S去死」田中中田「S去死。」果冻黑「S去死。」味噌汤突击部队「S去死。」☆女性的心声☆bot「S去死。」久美子「S去死。」阿茂「S去死。」椎名「S去死。」为吐槽而生「S去死。」JK2秘密帐号「S去死。」亚门濡「S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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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革命前夕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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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仍在通话中。

    我戴上耳机，将音量调高，顿时耳边开始播放描写家族爱恨情仇的午间连戏剧。音量大到吓人，似乎正在争吵，十分钟过后终于安静了下来。

    眼中只有儿子的母亲用怜爱的语气呼喊女儿的名字，嫉妒弟弟的女儿为自己的罪道歉。

    我挂断了电话。

    虽然觉得真是一场闹剧，但由衷庆幸昌也母亲没有自杀。我不希望昌也的家人继续感到痛苦。虽然抱怨连连，但他还是深爱著自己的家人。

    「之所以选在这座公园，就是要让女儿可以立刻赶回去救人。」

    我轻声喃道。我捡起香苗姊掉在地上的罐子，转身离开了公园。已经是下午五点，由于时值十二月下旬，天色开始变暗。

    我想要尽快展开行动。

    我一直忍著按兵不动，而这时手机响了。是昌也母亲打来的。

    『我们应该怎么做……？你所期望的是什么？』

    劈头就是这句话。「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个要求。」我仅这么说道：「为了不再有下一个像昌也那样的受害者。」

    我祈求著她们今后能够得到幸福，决定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这下子拼图全部凑齐了，最后只剩下我的决心。」

    香苗姊大声质问「这一切都安排好的吗」，其实并非如此。若不是幸运之神眷顾，让她出现，我恐怕无法完成计画。我一个人无论费尽多少唇舌，也不会有人会相信。

    要说服昌也母亲，还是需要女儿的力量。

    即使对女儿漠不关心，但女儿动手凌虐昌也这件事仍让她深受打击，而且在自己强势的教育下，没想到对昌也是一种折磨。

    「我希望你们能够得到幸福。」我这么喃道。

    于是，革命即将迈入尾声。

    目的地是久世川第二中学。

    革命正式迈入尾声。

    我决定徒步前往目的地。

    平常都是搭公车，徒步应该会花上一小时左右。途中绕到家里，因为需要做准备，所以花了更多时间。

    即使如此，我仍一步一步地迈出脚步。

    我不知道自己下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或是还有没有机会走这条路。

    以前我跟昌也一起回家时在公车上曾经这么聊到过。是在一年级的二月。

    「虽然比你家好一点，但我家还是很扭曲……」

    昌也坐在窗边的座位，突然说出这句话。他继续看著窗外，没有对上我的视线，但语气显得格外沉重。

    他将头抵著公车的窗户，充满怨恨地喃道。

    我坐在旁边，抱著放在膝盖上的书包。

    「扭曲？」

    「嗯，莫名扭曲。妈妈动不动一直提成绩跟大学的事情，对我抱著期待，而姊姊回老家时就会欺负我。因为她嫉妒我，很恶心。」

    「因为昌也是天才？」

    「对。还有在大学被人狠狠甩了似乎也是原因。我交了女朋友后，她也跑来逼问我，真的很讨厌。」

    「昌也姊姊很漂亮吧？感觉很受欢迎。」

    「或许吧。」

    「让我跟她上床。」

    「不要跟身为弟弟的我说这种话。」

    「是不要跟小舅子说这种话。」

    「为什么你跟我姊结婚了啦！」

    「不过，你今天好像格外忧郁耶。」

    我这么问道，昌也没有立刻回答。

    隔了一两秒后，他开始述说，在玻璃窗泛起一层白雾。

    「你记得石川琴海吗？」

    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我当然记得那个名字。

    「……我想要救她却失败了。」

    而且，是与昌也交往的女孩子。

    听到我的回答，昌也反驳道：「不要说是失败，那是正确的行动。」

    是令人欣慰的一句话，于是我向他道谢，并询问他为什么提到石川。

    「琴海那家伙还在害怕人格能力测验，以及被其他人评分，对我有些过度依存。」

    昌也仍看著窗外说道。

    「哦。」我心不在焉地附和：「受到骚扰那件事对她打击很大吧。」

    「好像是这样。」

    昌也点了点头，然后轻叹了一口气。

    「可是啊，我最近开始能够理解琴海的心情了。」

    他的语气流露著一股惆怅，不像是跟我同年纪的人。

    「虽然大家称我为英雄，但人的态度轻易便会改变。像嫉妒琴海的那些家伙，也因为我跟琴海交往后，突然对琴海态度变好。看见那个情形，连我都战栗了，怀疑哪天我所有的朋友或许也会背叛我。」

    「老实说……有这个可能性。」

    「嗯。之后我便对人际关系感到不舒服，跟厌烦……不太一样。」

    昌也将视线移向自己的掌心。我们当然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令人郁闷的现况。

    「琴海的内心还留有疙瘩……我也受到了影响，虽然我必须保护她才行。」

    「……这样啊……我也想帮助她。」

    我不假思索这么说道。我将书包的带子缠绕在手指上，一边眺望手指逐渐泛红，一边说道。

    然而，昌也似乎只凭这句话便察觉到我的心意。他将手放进制服长裤的口袋中，然后看向我。

    「莫非你喜欢琴海吗？」

    不愧是昌也，马上被他猜中。

    或许是我的想法写在脸上。

    「不到喜欢的地步啦。」为了避开迎面而来的敌意，我笑了出来。「虽然抱著一丝憧憬，但放心吧，我不是那种会抢好朋友的女人的人渣。」

    昌也点头附和。

    「哎，你也没那个能耐。」

    「小心我宰了你喔。」

    「你说过你想帮助她吧？」昌也对我的吐槽毫无反应，而是用认真的语气问道：「是真的吗？曾经失败过一次，你仍……不会害怕吗？」

    「你刚刚不是说『不要说是失败』？」

    「我发誓我没有印象。」

    「……老实说，我很害怕。」这次轮到我不理会昌也耍笨。「不想再下场那么凄惨。我的人生过得跌跌撞撞，不想再受到伤害。」

    「我想也是……」

    「可是……如果她真的感到烦恼，然后昌也感到无能为力的话，要第一个对我说，我一定会保护石川。」

    昌也笑了出来。

    「真像你的作风。」

    「不要嫉妒我，我也会顺便救昌也，把你的同学跟家人全部痛打一顿。」

    「只是顺便喔！」

    「这还用说。」我说完，又接口：「所以，若我碰到困难时，昌也要帮助我。」接著补充：「你知道……我也有家庭问题。」

    昌也点了点头，表情变得稍微柔和起来。

    「包在我身上。无论是会遭到逮捕或是遭到追杀，天才少年昌也大人都会前来搭救你的。下次你在背上刺『拓有昌也』这几个字，还不错吧。」

    「才不要……真是爱逞强。你是因为我跟你都活在有些扭曲的家庭环境下，所以才跟我当好朋友的吧？」

    我这么说道。只见他腼腆地双颊泛红说：「是啊，我们是好朋友，同时也是盟友。」

    接著，他朝我伸出拳头。

    「来自扭曲家庭的同伴要互相帮助，我们是拓昌同盟。」

    那什么命名啊，虽然我这么想，但没有加以否定。

    「喔。」于是我伸出拳头碰了他的拳头。

    我仍记得拓昌同盟。

    昌也似乎也一样。

    他留下两封遗书。

    一封是写给媒体与社会大众，上面写著「菅原拓是恶魔」。

    另一封是在他自杀前一天，放在我的鞋柜里，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收到的情书。

    活页纸上工整秀丽的字迹宛如是教课书上的范本。那是昌也的字迹。只写著六个字。

    『你这个背叛者。』

    从结果而言，我认为他说得没错。

    我没能拯救他。

    已经回不去一起回家、不著边际地聊著天的日子。我从那六个字深刻体会到这件事。

    活该。

    昌也霸凌我，落魄地自我了断。

    我订下莫名其妙的目标，在绝境中挣扎。

    两个人都活该。

    然而，我似乎只有运气还算不错。

    昌也死去后，即使我身败名裂，仍有女孩子等著我去让她得到幸福。

    我可以完成一半与昌也的约定。

    于是，这场漫长的革命终于能划下句点。

    这场革命比想像中还要浩大。全日本咒骂我，海外的新闻也报导这件事。

    全世界都是我的敌人。

    所有的人类诅咒我「去死」。

    在推特、报纸、2ch、Youtube、娱乐周刊、电视、FB、LINE、Google+、放在客厅的信、电车内、网路电台、海外报导、教室、Mixi及街上的咖啡厅，全都在中伤我。

    「可是，明明身为坏人，我却许下好人般的愿望。」

    因为我是货真价实的废物。

    只要她能够再次展露笑容，哪怕下地狱我也不在乎。

    「我要实现真正的最大幸福。」

    虽然每天都会来到久世川第二中学，但或许是第一次来到停车场。虽然曾经路过，但平常不会特别意识到「停车场」这个地方。

    因为老早过了放学时间，不见学生的身影。停车场位在校舍后方，大小约为运动场的四分之一，只停放著相较于中午一半左右的车辆。位在中央的电灯一明一灭地闪烁，让我有很多地方可以躲藏。

    冬天的水泥地寒冷如冰，坐在地上时屁股会感到疼痛。我躲在阴暗处，等待著目标出现。我抱著身体，回想昌也以及石川，一心祈求著革命的结束。

    数名老师一脸疲倦地上车离去，似乎没有发现到我。接著，我对著他们离去的方向轻轻低下头。没有特别的意思。

    随著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我感觉到心跳变得愈来愈急促。

    不可以焦躁。

    我只需要下定决心。

    等待了一会儿后，我看见户口老师走向停车场，但他不是我的目标。我原本便对他不感兴趣，一定会有人去制裁他。网路上也不少对班导的批评声浪。所以我要是再责怪他，会显得很可怜。

    因此，我什么也没做地目送他的车开走。

    拜拜，请多保重。

    回过神后，老师已经走了差不多，只剩下两辆车。已经八点了。明明是公务员，老师这个职业还真是辛苦。一辆应该是事务员的车子，另一辆车子的主人我知道是谁。

    「没想到会等到最后。」

    于是，我出现在终于现身的藤本校长面前。

    他微微睁大双眼，但没有特别惊讶的模样。

    「菅原啊，怎么了？」

    我们当然不是初次见面，在用水壶殴打昌也时、与昌也自杀时见过两次面。虽然很少直接交谈，但知道彼此的长相。

    这时我拿出预藏的野外求生小刀，将刀尖对著校长的胸膛。

    我们隔著五公尺的距离对峙著。

    「你要杀我吗？」藤本校长没有移动。「为什么？」

    「为了终止人格能力测验，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我立刻回答：「我们活在梦魇之中，反正媒体也在大肆挞伐新教育系统引起的弊害。只要你死掉，测验一定也会在世上消失。」

    「那你应该诉诸言语，而不是使用暴力。」

    「从你的态度来看，即使是国中生也晓得你根本不打算用谈的。若要谈，岸谷的母亲会找你谈的。」

    听见这句话，校长似乎感到有些意外，「哦」了一声。

    「你说服了岸谷明音吗？」

    「嗯。我寄了猫的尸体给她，拚命煽动她，对她怒吼，让她彻底屈服。我真想告诉她我是如何辛苦地将刚被车意外辗死的猫放进塑胶袋中。」

    「这样啊，你将那个人……有点棘手了呢。」

    「你死了就轻松了。」

    我用双手紧握著小刀，只要刺进校长的胸膛，应该便能确实杀死他。就算运动神经差，只要有凶器，我应该也能赢过苍老的大叔。

    我只需要下定决心。

    不能只顾著发抖。

    为了鼓励自己，我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要得到幸福而已。就算无法成为学校里的明星人物，无法与班上的偶像交往，只要置身在大家能够一同欢笑的教室角落就够了。我为此发动了革命，我想要终止昌也的霸凌，摧毁人格能力测验与人际关系的地狱。」

    手上的小刀摇晃不已。

    「我的愿望仅仅如此而已。」

    「然而，岸谷昌也却自杀了。」校长用低沉的嗓音说道。

    我大声咆哮。

    「没错！革命失败了！所以这是最终手段、强硬手段。我要杀了你，然后终止人格能力测验！」

    「不会终止的。首先，这么做有意义吗？杀了我，二年一班也不会恢复原状，无法再恢复成你想要的班级。」

    「不是，这已经不是为了我而已。」我自嘲地说道：「是为了害怕人格能力测验的一位──『普通朋友』。」

    所以，我要杀了这家伙。

    我集中起全身的力量，用小刀瞄准著校长的心脏，然后朝地面用力一踢，用全身的体重扑了过去。

    然而，校长率先采取了行动。

    他后退了一步。

    只是后退一步，却像是使用了超能力，让我整个人被弹到了一旁。有人朝我扑了过来，那个人用细长的手臂勾住我的身体，对我施展不知道名称的关节技，右手传来不寻常的痛楚。

    因为承受不了疼痛，我忍不住松开了小刀。对方这时换了一个姿势，将我制伏在地上。我的脸贴在冬天冰冷的水泥地上。

    「小拓拓，给我适可而止！」她在我的耳边大喊，声音听起来泫然欲泣。「凡事要有限度！」

    那个人是纱世。我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但在她的压制下，我整个人无法动弹。

    「你也要背叛我吗！」我忍不住怒吼：「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愿意站在我这一边！」

    「吵死了！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你这一边啊！」她放声大喊，像是在跟我对抗。

    我用尽全力扭动身体，仍无法挣脱纱世。无论是力气或是技术，我没有一点赢得过她。

    我看见校长捡起我唯一的凶器──小刀。他用指尖捏著，彷佛是拿著骯脏的东西，俯视著我。我无法逃离那个视线。

    「她将你的事情告诉了我，所以时间才会拖到这么晚。而且，我们有看见你躲在停车场，所以已事先提高警戒。菅原，你做事欠缺考虑。」

    我硬是转头看向纱世，只见她一脸愧疚地轻声说了「对不起」。想必是香苗姊将一切告诉她，然后，纱世察觉到我或许会袭击校长。

    或者是对「革命尚未结束」这个留言感到不祥的预感。

    真是如此的话，我真的太轻率了。

    「吶，菅原，你所期望的是什么？」

    校长单膝跪在地上说道，像在安抚匍匐在地的我。

    「人格能力测验不是毫无意义的低级兴趣，因为只凭学力测验无法在现代社会生存。」

    「我知道。」我答道：「可是，你对这样的社会抱著什么想法？你想要提倡它吗？歌颂学历社会的瓦解？不要不去动脑，什么都归到『社会的错』！」

    「原来如此，所以你有理解这一点。」

    「你有思考过人格能力测验最后一名的人的心情吗？有去帮助因此遭到霸凌的人吗？你什么也没做！不知道昌也的痛苦，不知道石川的眼泪！高谈著空洞的理论，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所以我才必须摧毁这个测验！我要终止一切！」

    我躺在地上落魄地大喊著。或许是只能大喊而已，或许单纯只是懊悔而已。

    我失败了。

    结果我什么都没能达成。

    可能是因为我不再抵抗的关系，纱世放松了力道。然而，我已经不打算逃走，任凭自己躺在地上，既悲惨又落魄。

    藤本校长示意纱世放开我，对我说道：

    「我并非没有考虑过，我会联络人格能力测验排名低的人，跟他们互动。因为人格能力测验不够完善，还是需要聆听学生的声音。我怎么可能任凭学生陷入痛苦。」

    校长接著摸了我的脸颊，将脸上的沙子拂去。

    我只能一脸茫然地看著校长。

    「原来你是小索吗？」

    「没错。我对你抱著格外深的期待。我当然也有察觉到学生之间的交流愈来愈频繁。然而，你处在谷底里，却仍顽强地活著。我一心祈求当你做出觉悟时，能够证明人格等只是构成人类的要素之一。」

    校长接著愤怒地说道：

    「然而，你却是肤浅到了极点。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恶与善。原本以为是善人，换个角度便会变成坏人，反过来也是一样。菅原拓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清楚这一点。面对无知的众人，你沉浸在优越感之中吧？鄙视将昌也视为善人，希望你去自杀的同学吧？」

    那个洞悉一切的说话方式无庸置疑是「小索」。校长的那些话比网路上的对话更加响彻了我的内心。

    「结果你不知为何把我认定成必须除掉的人格能力测验疯狂信徒，挥舞著刀子，不肯跟我对话，不顾我是一直在一旁守护著孤零零的你的『小索』。实在太过滑稽、肤浅又愚蠢。你以为自己是贤者吗！你没有发现自己也是愚蠢大众的其中之一吗？」

    「吵死了……」

    我只能虚弱地说道。校长的话完全正确，甚至到了残酷的地步。

    「你总是像那样讲著大道理，挞伐其他人。户口老师的Youtube帐号也是你提供给媒体的吧……」

    「你调查了那么多还不明白吗？摧毁了人格能力测验又如何？人际关系会变得比较轻松吗？不可能。在现代社会，人们无法不依赖其他人的评价。你只要稍微用功一下，便能理解这个道理。」

    校长最后说：

    「你很没有出息，要我一直提醒你，有困难要找旁人商量。只要你找『小索』商量，就不会发生这个悲剧了。」

    「……」

    还真敢放马后炮。

    明明没有察觉到霸凌，我身旁也没有可以商量的大人。

    我有一堆想要抱怨的事情，但是不想承认那些事。这叫作卑鄙，我至今都不曾这么做过，因为我不想成为批评卑鄙大人的卑鄙小孩。

    然后，这是我仅存的志气。

    是革命失败的我所做的──

    难看到了极点的抵抗。

    「然而──」校长说道，他已经转身逐渐离去。「能让那么强势的岸谷明音站在你那一边，让我感到佩服。我似乎也会变得忙碌起来，必须变动人格能力测验才行。」

    「……」

    「虽然是残酷的事实，但教育总是伴随著失败。我经历过无数次可以称为梦魇的错误。然而，我们不会因为一次的失败便放弃，必须吸取经验，继续向前迈进。岸谷昌也，以及菅原拓，感谢你们宝贵的数据。虽然这么说不是很妥当──辛苦了。」

    校长感到满足似的走向自己的车子。

    校长冷酷地说出的那句「辛苦了」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现实没有那么美好。透过昌也的死带来什么改变，或是我的努力获得回报，这些全都没有发生。

    「我……」我下意识说道：「能够得到幸福吗……」

    「现在的你应该知道吧？」校长冷酷地说道，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我置身在寒冷的停车场中，努力忍著不要哭出来。

    ●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只换来这个结果而已。

    是没有救赎的坏结局。

    ●

    好，我的故事到此结束。

    是既肤浅又凄惨落魄的革命吧？这不是很棒吗？跟我预料中一样不争气。

    你认为这是半途而废。

    我毫无成长。

    昌也的自杀也没有意义。

    我才不管这些。

    一点都不重要。

    因为革命彻底失败了，我甚至犯下杀人未遂。

    我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初恋对象也因为我受重伤。

    我也没能摧毁她害怕的人格能力测验。

    好悲惨的结局。所以请全程带著嘲笑，不要期待我的故事。

    啊，没错，这个故事一点都不重要，形同是垃圾。

    谈论废物的生活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清楚得很──既然如此！

    「……为什么我一直述说到现在？」

    「因为希望有人聆听吧？」传来纱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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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世界的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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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希望有人聆听吧？」传来纱世的声音。

    在她开口前，我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喃喃自语，似乎是下意识说了出来。实在太丢脸了。我慌张地捂住嘴巴。我不知不觉间养成了「说故事」的丢脸习惯，这是为了让我这种社会适应不良者融入这个难以生存的世界。

    纱世在我的身旁露出微笑。

    虽然不喜欢那个彷佛明白一切的表情，但遗憾的是，我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小拓拓，你无法成为废物，因为你深深爱著人类。」

    纱世说道。

    「结果也杀不了人。你那是什么握小刀的方式啊，就算不用我出手，你也无法瞄准对方的身体。」

    「……」

    「我不是说过你可以多依赖我吗？吶，多告诉我一点你的故事。」

    「为什么……？」

    我一直想这样问她。

    「纱世站在我这一边吗？」

    她鼓励我，也帮助我，让我得以跟香苗姊见面。她的确从一开始便站在我这一边。

    「因为我一直在为你加油。」她促狭地露出微笑。「我叫作藤本纱世，被亲生父母拋弃，是身为叔叔的校长一手把我带大的。」

    「家庭背景是连香苗都不知道的最高机密喔。」纱世补充道。

    我感到恍然大悟，难怪会这么神出鬼没。

    被那名热衷于教育的校长带大，纱世想必是超乎常人的优秀，而且还能从叔叔口中套出消息，肯定对香苗姊的调查带来了大大的帮助。

    然后，她是小索的侄女。

    她在我身旁开始述说：

    「我从叔叔那边得知某个国中男生的家庭背景与思想，不被任何人承认仍勇敢地活著，所以我一直在为他加油，但没想到那个人就是在美食区哭哭啼啼的男生。」

    「哪里勇敢了。」

    「就叫你不要再自虐了。我对你抱著颇深的亲近感，因为我跟你一样遭到亲生父母的冷漠对待。听到你勇敢坦荡地面对这个世界，我曾经受到鼓舞，现在也发自内心对你的努力感到怜爱。」

    纱世像之前在天桥上时一样，但更加温柔地拥抱著我，对我说道：

    「这世界并没有小拓拓所想的那么绝望。我很爱你，所以不准再说自己是废物。」

    我在她的怀中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整个身体的力量松懈了下来，对一切感到茫然。明明至今的人生不曾有过这种体验，却莫名有股怀念的感觉。

    我的内心彷佛有什么正在瓦解。

    我想要大喊，却有股不可思议的感觉，让我无法发出声音。

    孩提时代的记忆宛如仙女棒般在脑海中飞散四溢。

    受到父母冷漠对待，动不动被狠踹，每天晚上都发著抖睡在屋外。没有教我怎么洗澡，也没有买像样的衣服给我，国小时便没有任何人愿意接近我。每当我哭泣时，总是会骂「早知道不要生下你」。严重时，会罚我坐在镜子前发出声音念「我是废物」超过一小时。年满十岁后，便将家事全部推给我做，只要稍微做错便会被毒打一顿。我好几次都想要寻死，发自内心想要消失在这个世界。

    『不要擅自消失啊，这个世上还是有人想跟你认识。』

    彷佛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有名少年这么对我说道。

    「……不要这样。」我说道：「爱我这种人做什么……这种安慰一点意义都没有。」

    「真的吗？」

    「对啊！」

    我从内心深处发出怒吼，想要消除无谓的期待。

    然而，因为得到纱世的爱，让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能的妄想，甚至忘了自虐的言语。

    取而代之的，这个愚蠢的可能性一直浮现在脑海中。

    因为昌也最后留下的遗书实在过于残酷，上面写著「菅原拓是恶魔」，无疑会激起全世界的正义感。然而，昌也真是那种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不讲理地判对方有罪的人吗？不，那个天才不是这种愚蠢的人。

    而且昌也留给我的讯息也很奇妙。「背叛者」──彷佛是我违背约定，只有昌也坚守著约定不是吗。意思是，只有昌也没背叛由来自扭曲家庭的同伴所组成的「拓昌同盟」。

    然后，只有一个答案可以解开这两个谜团。

    那就是昌也彻底摧毁了我的家庭，让我从父母那里获得解放。

    这个愚蠢的妄想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这怎么可能！

    「而且，我不想要这样的救赎……我想要的是更不一样的结局……」

    在丝毫未受到父母呵护的回忆中，内心的愿望成为了我的根本。在教室里没有与任何人互动的日子，让我的愿望变得更加纯粹。

    希望受到嘲笑，希望受到轻视。只要能待在我的身旁，我什么都愿意做。

    希望能一直看著我。

    希望能听我说话。

    无论什么都好，我想跟「你」一直畅聊下去！

    「我所期望的，其实，原本只要那样就好了……」

    说出口的同时，顿时变得呼吸困难起来，眼眶一阵热，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下一秒，泪水像溃堤般倾泻不止，我忍不住紧紧握住纱世的衣服。

    我明明决定不再哭泣。

    纱世温柔地露出笑容，将我拥入怀中。

    我感受著纱世的体温，哭了好久好久。

    废物无法得到快乐结局。然而，这场革命的结束方式似乎不全然是坏结局。

    因为结局竟然是这么温暖。

    啊，或许我已经不再是废物了。

    历经漫长的革命，这是我唯一找到的答案。

    所以我一定能得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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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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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次见面，我是松村凉哉。

    撰写「后记」时，突然勾起我国中时期的回忆，过去的快乐回忆与苦涩经验彷佛历历在目。口才好的人在班上的人缘极佳，只有确立自己风格的人才会受到异性欢迎，即使如此，跟感情要好的朋友一起胡闹时很快乐、女生找自己说话时很开心。不过，我仍会偷偷憧憬受欢迎的人，经常做出愚蠢的行为，因为羞耻而痛苦不堪──

    然后我突然发现了。

    ……这与后记很像。

    其他作者一定能用自己的方式将「后记」写得更好吧！风趣地聊著执笔时的意外插曲！当我犹豫著如何描写没出息的自己，这段期间里，人气作者肯定已经设计出诙谐的角色，光凭后记便掳获了大量粉丝。真是辛苦。现在不是沉浸在过去回忆的时候！「现在」发生了大问题！要想办法解决后记才行……

    然而，幸好我国中毕业后有所成长。

    我稍微懂得去巴结别人。

    总之，接下来是谢辞。

    首先是两位编辑，在进行修正作业时，不断阻止我失控，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我的感谢才好……我总是在通完电话后，反省著自己的行为。

    负责插图的竹冈美穗小姐，纱世既帅气又可爱又吓人。我会继续努力撰写，不辜负您美丽的插图。

    社会学的指导教室、大学研究室的伙伴，要不是多亏你们把我的论文批评得一无是处，这部作品想必便不会诞生。同时也向提供小说感想给我的朋友们、国高中时期的同学、同个社团的伙伴致以下跪磕头等级的感谢。

    最后是拿起这本小说的读者们。为了能让各位读者阅读得尽兴，我竭尽心力写出了这本小说，若能用九成去嘲笑书中的主角，剩下的一成去喜爱他，身为作者的我会感到无比欣慰。诚挚感谢您的购买。

    ……啊，这不是在巴结，而是我的真心话喔。

    松村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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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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